慕辰抬起头，望向悬在半空中的那道身影，望着辰秋离额间那道正在被血红色光芒侵蚀的茉莉花纹，像是有一根刺从胸口穿进去，又从后背穿出来。
他听见自己内心深处某根弦断裂的声音，像是被拉到了极限的弓弦终于承受不住，崩碎了，碎成无数道细小的、无法再拼合的裂痕。
他猛地站起身，暗蓝色的火焰从他体内喷涌而出，与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那火焰不再是被他压制的、被迫收敛的，而是彻底释放的、不再有任何保留的。
他像一团从古远战场里挣扎着站起来的余烬，终于将最后一道未燃尽的力量铺展开了。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暗蓝色的流光，直冲苍梧而去。
那道光芒中没有退路，没有保留，也没有任何算计与犹疑，快得像是一颗从极远处飞来的陨星，狠狠撞上了苍梧那道血红色的屏障。
那撞击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将苍梧的身体震得微微后仰了一寸，握着辰秋离的那道血红色光芒也出现了片刻的松动。
苍梧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双血红色的眼眸中浮起一层极为短暂的、像是看到意料之外的画面时的光。
他低下头，望向慕辰，目光落在他身周翻涌的暗蓝色火焰上，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在评价一件有趣的旧物：
“远古之力？有点意思。”
慕辰没有回应。
他的灵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燃烧，他撑不了多久，可就在那片刻的阻挡中，他的目光越过苍梧的肩头，与下方的辰秋逸极快地交汇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没有言语，没有额外的示意，只是那一眼，像是一枚石子被精准地投入了早已等待的河心。
辰秋逸瞬间会意，他没有犹豫，在苍梧的注意力被慕辰牵制的那一息之间，借着一块断裂石柱的掩护，身形如电般掠向辰秋离所在的方向。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已经触到了辰秋离的衣角。
可就在那一瞬间，苍梧的头微微偏转了一寸。
那道血红色的目光从慕辰身上移开，落在了辰秋逸身上。
他没有转头，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那只没有握着辰秋离的手抬起来，朝着辰秋逸的方向轻轻一推。
那动作极其随意，像是随手拂去一粒灰尘，可那股力量却带着无法阻挡的、仿佛来自天外的碾压感，朝着辰秋逸的方向轰然压下。
辰秋逸来不及躲，也没有躲。
他只是将辰秋离猛地拉进怀里，用自己的后背迎向那道即将落下的红光，将自己的全部灵力集中成一个紧紧的盾，想要护住怀中的人。
他闭了一下眼，感觉到那道温热的气息正在接近，像一支无法躲避的箭矢缓缓逼近他的背脊。
可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辰秋逸愕然回头。
厮占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双手交叉挡在身前，土金色的光芒在她面前凝聚成一道薄薄的屏障。
那道血红色的光芒已经击穿了那道屏障，将那道土金色的光撕成碎片，却也在穿过她身体时，被那一瞬间的缓冲削减了几分。
她吐出一口血，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支撑般缓缓向前倒下，像一片被风吹折的叶子，在落地之前就已经失去了所有颜色。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终于在一场漫长而疲惫的旅途中，找到了一处可以停下休息的地方。
辰秋逸伸手接住她，他的手臂在发颤。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厮占——”
厮占没有力气回答，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她望着辰秋逸的脸，望着那张她跟随了许多年的、向来冷峻的面容此刻终于为她泛起了一丝波澜。
她心中轻轻飘过一个念头——原来，少主也是会在意我的。
她微微闭上眼，嘴角那一丝笑意却没有散去，像是一缕不想被风吹散的余温。
下一波袭击随即而至。
那道血红色的光芒再次凝聚，比方才更加凝实，更加迅猛，如同一条蓄势已久的河流终于找到了下一个可以倾泻的方向。
洛夷从侧方扑出，巨大的冰蓝色鱼尾在那一瞬间从腰部以下展开，如同一面被月光打磨过的盾牌，硬生生迎上了那道血光。
光芒穿透鱼尾，穿透那片层层叠叠的冰蓝色鳞片，在洛夷的腰间穿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暗红色的血与淡蓝色的灵力交织着涌出。
他咬紧牙关，硬撑着没有倒下，巨大的鱼尾在承受过那一击后无力地垂落在地面上，他的身体微微摇晃，却还是拼尽全力朝辰秋逸的方向喊出了那句话：“辰秋逸——带秋离走——我们拖住他！”
辰秋逸的目光在那道被洞穿的鱼尾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收紧了手臂，将怀中已经半昏迷的辰秋离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任何多余的感谢，只是转身向那道被撕裂的殿门方向冲去。
他知道，那不是告别，那是他们用剩下的力气替他铺出来的路。
苍梧看着那道正在远去的身影，没有追，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觉得这一幕有些有趣。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血红色的光芒在他掌中缓缓凝聚，那光芒不再针对某一个人，而是铺开成一片覆盖整座大殿的、密不透风的天网。
他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低沉而平静，像是在宣读一个早已被写好的结局：“谁都走不了。”
那片血红色的光芒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带着天地倾覆般的力量，将整座大殿笼罩在其中。
慕辰已经力竭，洛夷也撑不住了，辰秋逸刚走到殿门边缘，那道光芒已经追到了他的身后。
可就在那片血光即将触及所有人身体的前一刻，辰秋逸感觉到一股异样的力量从虚空中探出，缠绕上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猛地向后一拽。
那力量没有伤害他，只是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像是早已在那里等待了许久的笃定，将他连同怀中昏迷的辰秋离一起，从那片即将落下的红光中硬生生地抽离了出来。
世界在他眼前黑了一瞬，又重新亮起来。
风很轻，带着草木的气息。
阳光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没有血色，没有碎裂的宫殿，没有苍梧的压迫感。
他站在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上，远处的山峦被薄雾笼罩，近处有一条溪流正在潺潺流淌，水面映着午后的天光，像是一条被揉碎了的银带。
他怀中，辰秋离的呼吸还在，很轻，却很平稳。
辰秋逸没有松手，也没有放下辰秋离，只是站在原地，警惕地望着四周。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被精心安排过的，连风声都恰到好处，不疾不徐，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摇着扇子。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是谁将他拉到了这里。
但他知道，能在这片劫难之中，用这种手段将他从苍梧手中完好地带走，那力量必定不属于这片被血色笼罩的天地。
他忽然感觉这个地方有些熟悉，似乎来过，什么时候？
他想不起来了，而且他如今也思考不了那么多。
他能感觉到怀中人的呼吸越来越轻，像是一盏正在被风吹灭的灯。
他的手缓缓收紧，却忽然感觉体内的某道封印轻轻颤动了一下，如同沉睡了许久的东西正在被唤醒。
那些混乱的记忆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他曾来过这里——在玄域取玄魂珠的时候，在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片混沌中的时候。
有人将他带到了这里，对他说过一些话。
那些话他当时没有完全听进去，因为他心系着另一个人，只想快些回到那个需要他的人身边，其余的一切都不重要。
可此刻，那些话顺着记忆的脉络重新浮现出来，在风中逐渐清晰，仿佛一片被浸湿的信笺缓缓展开，字迹虽淡却依稀可辨。
“若你想救他……就跟我来吧。”
“弑神剑……是你唯一能杀死他的方法。”
“以身为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