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秋离的瞳孔在苍梧开口的那一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引力正从苍梧的方向涌来,像是一条细长的、看不见的丝线,正在牵着他额间的茉莉花纹,试图将他往那个方向拉去。
他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蒙住了一层。
视野中的一切开始变得有些遥远,只有那双血红色的眼眸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像是整片天地都在向那双眼睛塌陷。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灵魂深处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一枚沉睡的种子,终于被一双适合它扎根的手碰到了。
辰秋逸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他猛地侧身一步,用自己的身体隔断了辰秋离与苍梧之间的视线,同时一只手按在辰秋离的肩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离儿?”
辰秋离被那声轻唤猛地拽了回来。
他眨了眨眼,眼前那双血红色的眼眸被辰秋逸的背影挡住,视野中重新出现了熟悉的地砖,以及那些碎裂的枯藤散落在地面上的灰褐色粉末。
他定了定神,才发觉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肩头一阵冷意渗透出来,像是一段逐渐消散的余震。
他晃了晃头,回忆着方才那种几乎要被什么东西拽过去的感觉,脊背忽然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他方才,竟然想要走向苍梧。
那道残留在灵魂深处的边缘正在被什么东西拉扯着,想要将他拉回那个已经分崩离析的旧容器中。
殒蛰说过,他是殒蛰一缕神识造就的。
而殒蛰与晏清,又是苍梧分化出来的。
如今殒蛰与晏清已经进入苍梧体内,被苍梧重新吸收、融合。
他——辰秋离——就成了苍梧彻底恢复的最后一道缺口。
只要这最后一缕神识也回到苍梧体内,那道早已不再完整的封印就会彻底瓦解,而苍梧,将会完整地、不受任何束缚地、再度站在世间。
苍梧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
那双血红色的眼眸隔着辰秋逸的背影望向辰秋离,带着一种笃定的、像是在俯视一只注定会落网的飞鸟般的笑意。
他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低沉而深远,如同从极深的洞窟中涌出的回音:
“看来,你已经感受到了。”
那双血红色的眼眸中浮起一层极淡的、像是在欣赏一件正在逐步完成的作品般的光。
“晏清与殒蛰已被本座吸收。只剩下你——只要吸收了你的灵魂,本座就会完全复生。届时,不会再有人能束缚本座。”
整个高台下陷入了一片沉重的寂静。
苍梧站在那座碎裂的花茎堆中,望着辰秋离,血红色的眼眸在那片枯褐色与银白光芒交织的残骸之间,显得格外清晰。
辰秋逸在明白苍梧话里的意思时,身形在那一瞬间彻底绷紧了,如同一柄被抽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剑尖直指前方的苍梧。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从极深处涌上来的冷,像是冰层下的河水终于找到了裂缝:"绝无可能。"
他没有退后,甚至没有侧头,只是将辰秋离往自己身后又带了带。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暗金色的光,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笃定。
他身后不远处,慕辰也同时动了。
暗蓝色的火焰在他掌中无声凝聚,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上前一步,落位在辰秋离的另一侧。
那双暗蓝色的眼眸中翻涌着一层沉沉的、像是被压抑了许久的决意,不再有任何犹豫或保留。
洛夷紧随其后,海蓝色的水光在他身周流转,他没有落位在最前方,却也已离开了原来的位置,在三人身侧构成了那道稳固的防线。
水光与火焰与暗金形成了交汇,像是三条不同源却同向的河流,正在为同一个方向凝聚力量。
辰秋离被那三道身影围在中间,一左一右,一前一后,像是一个被精心围护的圆心。
他怔了一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感觉到额间的茉莉花纹正在微微发热,那热度与苍梧的血红色眼眸之间似乎隔着什么看不见的丝线,却依然微微震颤着。
厮占站在更远一些的位置,她原本正要上前,却在抬起头的那一瞬间,目光掠过苍梧身后那片被暗影笼罩的天幕,猛然顿住了。
虚空之中,一道极淡极淡的金色纹路在那一瞬间闪现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开一角的旧卷轴,露出了底下早已被写好的、无法更改的字迹。
她认出了那道纹路,她曾在那枚天眼卦的残片上见过它。
那是命劫的印记。
而那道印记,正落在辰秋逸身上。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想起那道古老的占卜——少主有两次命劫。
第一次,他捏爆心脏,险死还生。
第二次,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却能意识到第二次只会第一次更加凶险,而它会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降临。
却没想到会在此时出现!
那道金色的纹路只有厮占能看见,如同一道被点燃的引线。
她张开嘴,拼命想喊出口:"少主——第二次命劫——!"
可她的声音还未出口,苍梧已经动了。
那双血红色的眼眸中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他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苍梧指尖那一点血红色的光芒如同被点燃的星火,瞬间化作一片铺天盖地的赤色光幕,如同被撕裂的天幕倾泻而下,朝着五人所在的方向压来。
那光芒中蕴含着的力量带着一种碾压般的、不可抗拒的重量,所过之处,空气都开始微微扭曲,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压平。
那是来自神裔本源的力量,带着天地的压迫感,带着万物初生与终结的震颤,直直地朝五人压来。
辰秋逸没有退。
他的暗金色魔气在那一瞬间暴涨到了极限,如同一面巨大的光盾,横亘在所有人面前,与那道血红色的光幕正面相撞。
撞击的瞬间,一声沉闷的、如同巨钟被敲响的低响在空气中炸开,震得整座绮梦宫都在微微颤动。
辰秋逸的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色的血,顺着下颌滑落,他却没有后退半步,反而将那道魔气又往前推了一寸,像是要将苍梧的目光也一同挡在自己面前。
慕辰与洛夷同时出手,暗蓝色的火焰与冰蓝的水光在那道暗金魔气的两侧迅速铺展、加固,像是一条正在被不断加固的堤坝。
辰秋离在三人身后,额间的茉莉花纹也在拼命亮着,银白色的创生之力正源源不断地涌入那道防线之中。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出去,也不能让苍梧的注意力落在自己身上。
那道来自远古的灵魂牵引正在他意识边缘一遍遍地叩响,像是一扇被风吹动的旧门,只要稍有松懈就会被推开。
厮占终于喊出了声,声音在灵力的碰撞声中显得格外尖利,像是用尽全力从喉咙最深处撕出来的:"少主——第二次命劫——!"
可她的声音被那道碰撞的余波吞噬了大半,没有多少人能听清。
辰秋逸甚至没有回头,他正用全部的灵力抵住苍梧那道血红色的光幕,那道曾经在神罚降临时撕裂过天地的力量,此刻正隔着薄薄一层暗金色的光,压在他的肩头。
他的指尖在发颤,暗金色的光芒也开始出现细密的裂隙,却依然没有退后半步。
苍梧站在高台上,望着那道正在被他的力量一寸寸压弯的暗金防线,血红色的眼眸中浮起一层极淡的、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事物的光。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辰秋逸的肩头,落在他身后那道正在竭力维持着银白色光芒的茉莉花纹上,声音低沉而笃定,像是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是耐心地在等那一刻自己走到面前来:
"放弃吧,你们撑不了多久了。"
苍梧的力量倾覆而下时,五人合力凝聚的那道防线,如同一面薄纸般被碾碎了。
暗蓝色的火墙碎裂,暗金色的光盾崩解,冰蓝的水幕化作漫天碎珠,土灵之力在那道血红色的光柱下如同齑粉般四散。
那些光芒被推开的余波撞击在宫殿的石柱上,将立柱拦腰截断,碎落的石块砸在地面上,扬起一片灰色的尘埃,像是一场无声的潮水,淹没了所有人最后一丝反抗的余地。
辰秋离在灵力崩散的间隙中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失去了重心。
下一瞬,一股无形的力量已经将他从众人之间轻轻提起,如同一只被看准了落脚点的飞鸟,终于被收回了早已为它备好的巢中。
苍梧的手并未触碰他,只是那一道血红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便将他整个人从地面上带离,悬在半空中。
辰秋离能感觉到自己被束缚着,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琥珀裹住了,无法动弹。
而那双血红色的眼眸正在缓缓收拢那道光芒,像是一根被火焰点燃的引线,正沿着他额间那道茉莉花纹的纹路慢慢向内渗入。
疼痛是从额心开始的。
那疼痛不像刀割,不像火烧,而是一种更加深远的、像是灵魂正在被一层一层剥离的感觉,像是一本书的每一页都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撕下来,不是从边缘,而是从书脊处一根一根地扯断。
他攥紧了手指,指甲掐入掌心,牙关咬得发白,却还是有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哼从喉咙深处溢了出来,像是被压得太久了,终于从某个缝隙里渗了出来。
下面的人都已经重伤。
辰秋逸半跪在地面上,一只手撑着地面,暗金色的魔气在他身周明灭不定,像是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灯盏。
慕辰的嘴角挂着一道暗红色的血痕,暗蓝色的火焰在他掌中不断跳动,像是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洛夷倒在不远处,冰蓝色的水光正从他的伤口处缓缓渗出来,将地面洇湿了一片。
厮占的面色苍白如纸,她跪坐在一块断裂的石柱旁,望着天空中辰秋离那张因剧痛而微微扭曲的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