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辰秋逸的身影如同撕裂夜幕的流星般骤然出现在魔尊殿前,周身还带着未曾散尽的忘川死气与凌厉煞气时,守卫的魔兵皆骇然跪伏,不敢直视。
而他怀中小心翼翼用精纯魔力包裹着的那点微弱至极的绿色光晕,更是让闻讯赶来的厮占和默情瞬间脸色大变,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尊上!”
两人疾步上前,当她们看清那光晕中几乎淡到看不见、蜷缩着的辰秋离虚幻的面容时,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奄奄一息,魂魄残缺!
这八个字如同重锤般砸在她们心头。
几天前,这人虽然被囚偏殿,但至少是完整的、鲜活的,甚至还以为他早就回到人族了……
怎么转眼之间,就变成了这副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消散的模样?!
他究竟去了哪里?
经历了什么?!
辰秋逸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那双冰封的墨瞳之中翻涌着尚未平息的暴戾余波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令人心悸的焦灼。
他根本无暇解释,抱着辰秋离残魂,如同抱着世间最易碎也最珍贵的琉璃,大步流星地径直冲向自己的寝殿。
“传魔医长老!立刻!马上!”
他冰冷的声音如同淬了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与命令。
魔宫最高等的医师,那位须发皆白、见识过无数奇症顽疾的魔医长老,很快被紧急召来。
静室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辰秋离那微弱的光晕被安置在一张铺着温魂玉的寒床上,辰秋逸就站在一旁,寸步不离。
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整个静室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厮占和默情守在外围,脸上写满了担忧与紧张。
魔医长老小心翼翼地上前,枯瘦的手指释放出柔和探查魔力,仔细检查着那团绿光。
越是探查,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脸色也愈发凝重。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手,转过身,对着辰秋逸深深一揖,声音沉重地回禀:
“启禀尊上……这位……公子的情况……非常不好。”
他斟酌着用词,生怕触怒眼前这位明显处于失控边缘的魔尊。
“他似乎是……自行散去了部分魂魄,导致本源严重受损,几乎油尽灯枯。加之又遭受了极其强大的、针对魂体的重创,能保留这一丝残魂不灭,已是……奇迹。”
魔医长老顿了顿,看了一眼辰秋逸那愈发冰寒的脸色,硬着头皮继续道:
“虽然尊上已用无上魔力暂时护住了他这缕残魂,使其不至于立刻消散,但这终究非长久之计。”
“魂体残缺至此,如同无根之萍,即便以最好的温魂宝物滋养,也如同杯水车薪,难以真正复原,甚至会随着时间推移慢慢逸散……”
“说重点!”
辰秋逸不耐地打断他,声音冰冷刺骨。
魔医长老身体一颤,连忙道:
“是!依老朽看,寻常丹药与疗法对此已无效用。”
“若要救他,恐怕……恐怕唯有设法布下魔族失传已久的复灵大阵,或许有一线希望,能凝聚天地魂精,为他补全残缺,重铸魂基!”
“复灵大阵?”
辰秋逸眸光一凝。
他听说过这个阵法,传说中拥有逆转生死、修补魂魄的逆天之效,但对施术者要求极高,且需要数种极其罕见、甚至早已绝迹的天材地宝作为阵眼核心,布置过程更是凶险万分。
“是!”
魔医长老点头。
“但此阵早已失传,阵图难寻。而且,即便找到阵图,所需的主材料……尤其是核心的定魂之物,更是难如登天,老朽也只是在古籍中见过寥寥数笔记载……”
辰秋逸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回寒床上那微弱的光点上,眼神复杂变幻。
救活了……但代价巨大,前路艰难。
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难道眼睁睁看着他最终彻底消散?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不惜一切代价,给本座去找!”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足以撼动整个魔界的重量。
“搜寻所有古籍遗迹,寻找复灵大阵阵图!至于材料……”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无论需要什么,无论在哪里,本座都会亲自取来!”
“是!谨遵尊上谕令!”
魔医长老和殿外的厮占、默情同时躬身领命。
默情眼中闪过一丝不认同,但看着辰秋逸那副不容置疑的模样,终究没敢开口。
厮占则是忧心忡忡,既为辰秋离的状况,也为辰秋逸这不顾一切的姿态。
辰秋逸挥退了众人,独自留在寝殿内。
他走到寒床边,看着那团微弱到仿佛一碰即碎的光晕,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近乎触碰虚无般拂过。
“辰秋离……”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
“本座不会让你死的。”
这一次,不再是愤怒的嘶吼,而是一种沉重的、近乎执念的宣告。
无论是因为那该死的本能,还是因为其他什么他尚且无法理解的原因,他都不会让这个人就此消失。
复灵大阵……无论多难,他都要为他布成!
……
魔尊殿深处,守卫森严的魔族藏书阁内,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辰秋逸已在浩如烟海的古籍玉简中不眠不休地搜寻了整整三天三夜。
他周身弥漫着低气压,眼底带着一丝疲惫的血丝,但那双冰封的眸子却锐利如初,不肯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线索。
无数记载着古老秘闻、功法、阵图的典籍被他以极快的速度翻阅、排查,又被他烦躁地扔回原处。
复灵大阵……复灵大阵……这个名字如同魔咒般在他脑中盘旋。
关乎那缕微弱残魂的存续,他绝不能放弃。
终于,在一处极其偏僻、积满灰尘、专门收录那些残破不全或被认为无用古籍的书架角落。
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了一本材质特殊、封面漆黑如墨、却破损严重的古老书卷上。
书卷没有名字,但一种莫名的直觉驱使着他将其抽出。
书卷入手冰凉,纸张是以某种不知名的魔兽皮鞣制而成,坚韧却脆弱,边缘多处已经破损。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记载的多是些早已失传的禁忌秘术或古老秘闻,字迹潦草晦涩。
他一页页快速翻阅,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直到翻到接近末尾的某一处时,他的动作骤然停顿!
书页上,清晰地绘制着一个极其复杂、蕴含着无穷奥妙的阵法图案!
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古老魔文注解!
正是复灵大阵!
辰秋逸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然而,这光芒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骤然凝固,随即被更深的阴沉与冰冷所取代!
因为他发现,记载着复灵大阵最关键部分——关于阵法核心“定魂之物”的具体选择、祭炼方法以及最终成阵时如何引导魂精、规避反噬的核心要诀——的那最后一页,被人为地、整齐地撕掉了!
只留下一个刺眼的、参差不齐的撕裂痕迹!
辰秋逸拿着书卷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一股被戏弄、被算计的怒火混合着巨大的失望,猛地窜上心头!
残缺的!偏偏是最关键的部分!
他强压下立刻撕碎这本破书的冲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仔细检查着那撕裂的痕迹。
痕迹陈旧,显然已是多年前所为,但撕扯的手法却异常利落,显然动手之人目标明确,且对藏书阁的典籍分布极为熟悉。
能在这守卫森严、布满禁制的魔族藏书阁内,如此精准地找到这本偏僻古籍,并撕走最关键一页,而不惊动任何守卫……
辰秋逸的眸光越来越冷,越来越锐利。
能在魔族藏书阁如此自由出入、并能轻易带走藏书而不被追究的,除了魔族核心高层,便只有……
幽冥族!
毕竟,在父辈那一代,魔族与幽冥族关系密切,几乎如同一家,共享诸多资源与秘典。
幽冥族高层拥有自由出入魔族藏书阁的权限,并不奇怪。
但是……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一本记载着逆天改命、修补魂魄的禁忌古阵的残卷,刚好就躺在那里,又刚好在他急需的时候被他找到!
而最关键的部分,又刚好在多年前被可能与幽冥族有关的人撕走了?
这巧合……未免太过刻意!
就像是……有人早早算准了会有今天,提前布下了这一步棋!
故意留下线索,却又掐断了最关键的部分,吊着他,引着他……
是针对他?
还是针对辰秋离?
亦或是……两者皆有?
辰秋逸缓缓合上书卷,指尖在那粗糙的封面上摩挲着,眼中冰寒与杀意交织,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想起父母镇守忘川时的话语,想起幽冥族近来的种种异动,想起墨染,想起辰秋时与幽冥族的勾结……
一条模糊却令人不寒而栗的线,似乎正在他脑中缓缓串联起来。
无论这是否是巧合,无论背后是谁在操纵,这复灵大阵,他都必须得到!
而幽冥族……看来,是不得不去“拜访”一趟了。
他拿着那本残卷,缓缓走出藏书阁,身影在幽暗的长廊中显得格外冷峻迫人。
“默情。”
他冰冷的声音在空寂的廊中响起。
“属下在。”
默情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出现。
“准备一下,”辰秋逸目光看向魔宫之外,那片幽冥族所在的疆域方向,声音听不出喜怒,“本座要亲赴幽冥族。”
默情闻言,脸色骤变,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急切而坚定:
“尊上!万万不可!”
她抬起头,眼中充满了不赞同与深深的忧虑:
“尊上明鉴!您新任魔尊之位不久,魔界各方势力仍在观望,并未完全归心。乾达婆与迦楼罗两族叛乱虽平,但残余势力仍在清理整合,人心浮动。此刻绝非与幽冥族轻启战端的良机啊!”
她语速加快,分析着利害关系:
“幽冥族实力深不可测,且地处幽冥险地,易守难攻。一旦大战开启,必将生灵涂炭,血流成河!我魔族刚经历内乱,实在不宜再兴刀兵,胜负难料且时日漫长……而辰秋离公子他……他的状况,绝撑不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
句句在理,字字铿锵。
默情虽然不喜辰秋离,但她对魔族的忠诚毋庸置疑,她的担忧完全是从魔界大局出发。
辰秋逸沉默地听着,冰冷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但紧抿的唇线显示他听进了默情的话。
他深知默情所言非虚。
为了他一人的私事,将整个魔族拖入与幽冥族的战争泥潭,这绝非一个合格的魔尊所为。
他缓缓闭上眼睛,复又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无人能撼动的固执。
“本座知道。”他的声音低沉却清晰,“所以,本座并非要举族开战。”
他目光扫过跪地的默情和一旁神色焦急的厮占,最终望向殿外幽暗的天空,一字一句道:
“本座一人去足矣。”
“什么?!”默情和厮占同时惊呼出声!
一人独闯幽冥族族地?!
这比发动战争更加疯狂!
简直就是自投罗网!
幽冥族对魔尊岂会客气?
那里龙潭虎穴,机关重重,高手如云,纵使魔尊实力通天,孤身一人前往,也绝对是九死一生!
“尊上!不可!”
厮占再也忍不住,猛地也跪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
“尊上!您明知……您明知那辰秋离是您的……两次命劫啊!您为何还要为他一次次涉险?!第一次几乎要了您的命,这第二次难道您……”
“够了!”
辰秋逸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变得冰冷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将厮占后面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默情和厮占都感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辰秋逸的目光落在厮占身上,那双冰封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极其复杂的情绪翻涌了一瞬,但最终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坚定。
“他的确是我的劫。”
辰秋逸的声音恢复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但救他,亦是本座之愿。”
“本座心意已决,无需再议。”
她见辰秋逸不为所动,竟猛地一咬牙,语出惊人,带着破釜沉舟的威胁:
“尊上若执意独往,不肯带上属下……那就休怪属下无情!您前脚离开魔宫,属下后脚便去殿内,亲手将辰秋离那缕残魂彻底湮灭!反正都是死,属下宁愿死在尊上手里,也绝不忍看尊上独赴死地!”
这话说得极其严重,甚至可算是大逆不道的逼宫!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辰秋逸周身猛地爆发出骇人的寒气,目光如利剑般射向默情,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撕碎:
“默情!你敢威胁本座?!”
默情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单膝跪地,姿态却是前所未有的强硬:
“属下不敢!属下只是选择对尊上最有利的方式!要么带属下同去,多一分助力和熟悉!要么……属下便替尊上斩断这软肋,绝了这后患!纵使尊上即刻处死属下,属下也绝无怨言!”
一旁的厮占早已吓得脸色苍白,大气都不敢出。
辰秋逸死死盯着默情,胸膛微微起伏。他深知默情的性子,说得出便做得到。
她这不是贪生怕死,而是用最极端的方式,逼他做出最“安全”的选择。
僵持片刻,辰秋逸眼中翻涌的怒意与杀机缓缓压下,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带着些许无奈的冰冷。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起来吧。”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准你随行。”
默情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立刻抱拳:
“谢尊上!属下必竭尽全力,助尊上达成所愿!”
辰秋逸不再多言,目光扫过两人:
“本座不在期间,魔宫事务由厮占与诸位长老共同裁定。守好魔宫,守好……他。”
“是!谨遵尊上谕令!”
厮占连忙应下,心中却依旧为两人的安危担忧不已。
辰秋逸与默情对视一眼,不再耽搁,两人身影同时化作流光,朝着幽冥族的方向疾驰而去。
望着辰秋逸与默情消失的方向,厮占心中虽充满了难以挥去的担忧,却奇异般地并未陷入彻底的绝望。
与以往那种心如死灰的预感不同,这一次,她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迹象。
就在刚才,她那沉寂已久、几乎以为早已枯竭的巫族占卜之力,近日竟隐隐有了一丝复苏的迹象。
虽然远未恢复到从前那般清晰准确,无法窥见具体的未来画面,也无法精准预测吉凶。
但在方才那令人心悸的时刻,当她全力感知尊上此行安危时,一种模糊却强烈的直觉涌上心头……
那注定惨烈、几乎无解的第二次命劫……其降临的时机,并未到来。
这种感应玄之又玄,无法言说,却如同黑暗中的一丝微光,给了她莫大的安慰。她相信这份源自血脉的直觉。
因此,她虽忧心忡忡,担心尊上和默情在幽冥族地会遭遇艰难险阻,甚至可能受伤。
但她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尊上此行,绝不会陨落。最大的危机,并非此次。
“但愿……我的感应没有错……”
厮占轻声自语,紧握的双手微微松开,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剧烈的心跳。
她转身,目光坚定地看向偏殿的方向。
尊上将守护魔宫和辰秋离残魂的重任交给了她,那么,在尊上归来之前,她必须守住这一切。
这份悄然回归的微弱预知力,如同风中之烛,虽不明亮,却足以驱散她心中最深沉的黑暗。
让她在无尽的忧虑中,保有一份艰难的等待的勇气。
她抬头望向魔宫外晦暗的天空,仿佛能穿透空间,看到那前路艰险的两人。
命劫未至,意味着还有时间,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