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里,二楼靠里的那间房始终没有开过门。
窗棂上的霜花在清晨的日光中融化又凝结,反反复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紧闭的门扉后被反复浸润、倾覆,又在晨光无法透入的暗处重新蓄积。
直到午后微弱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将那层霜花融化成细细的水痕,沿着木框缓缓滑落,才终于安静下来。
辰秋离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不再明亮,暮色正从远处的灵山山脊漫过来,将整片天空染成一层沉沉的灰蓝。
他侧过脸,枕边辰秋逸的呼吸平稳而深长,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腰侧,带着一种即使沉睡也不愿松开的力道。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腕上,那道被红线勒过的伤痕已经基本淡去,只留下很浅的一层印痕。
他没有动,只是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细微的雪声,听着身旁那人沉缓的呼吸,让这段独自清醒的时间慢慢流过。
辰秋离推开客栈房门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
午后的天光正从走廊尽头的窗格斜斜地落进来。
他还有些腿软,一天一夜被翻来覆去地折腾,后来实在撑不住了,迷迷糊糊间被辰秋逸抱去沐了浴,换了干净的里衣,裹进被子里,连手指都不想动了。
他记得自己闭眼前,窗外已经透进一层极浅的、像是雪光映着的白,而辰秋逸的呼吸就在耳侧,温热而均匀,带着一种终于安下心来后才会有的沉稳绵长。
他们下楼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却还是惊动了正厅里的人。
辰秋逸在他身后跟着,步伐从容而沉稳,一只手虚虚地护在他腰后。
他面上没有太多表情,眉梢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餍足,像是整个人终于被什么事物填实了、安稳了,不再有一丝空隙留给那些不安和焦灼。
辰秋离走到楼梯拐角时,目光正好扫过正厅的矮桌。
慕辰和洛夷各占一边,两人面前摆着几个空了的酒坛,东倒西歪地堆着。
慕辰靠在椅背上,红衣皱巴巴地堆在腰间,一只手搭在扶手上,闭着眼,眉心微微蹙着。
洛夷趴在他对面的桌面上,偏着头,发尾从肩头滑落,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暗蓝色的光泽。
辰秋离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见慕辰闭着眼,听见他们的脚步声,却像是没有力气睁眼。
他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却始终没有抬起。
洛夷倒是被那阵响动轻轻唤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海蓝色的眼眸还带着宿醉后的水汽,正好撞上辰秋离的目光。
他微微一怔,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身后的辰秋逸,又收回视线,微微弯起嘴角,笑容带着宿醉后的倦意,却也有一种看清了某件事之后的释然。
“他就是你大哥吧?”洛夷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听上去却格外平和。
辰秋离点了点头,与辰秋逸十指相扣的手微微收紧,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填补一段沉默。
洛夷顺着那十指相扣的手看了一眼,又抬眼望向辰秋逸。
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目光最后落在他周身流转的暗金色灵力上,像是要在那片锋芒锐利的气息中确认什么。
确认这人有足够的力量,可以稳稳地站在秋离身后。
确认这份重量与他的姿容一样,是经得起风雪的。
洛夷看了很久,然后弯了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难怪如此”的了然,像是一个一直在等一个答案的人,终于等到了。
他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微微偏过头,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将旁侧那个还闭着眼的人从宿醉中唤醒。
慕辰终于睁开了眼。他眼底还有没散尽的暗蓝色余烬,可那余烬已经不再翻涌了,像是一片被风吹了一夜的海面,终于慢慢恢复了平静。
他坐直身体,目光扫过辰秋逸精神奕奕的面容,又扫过辰秋离微微泛红的耳尖,没有多做停留,只是低头揉了揉眉心,像是要确认昨夜那些碎裂的冰湖和空坛的记忆都已妥善收好。
辰秋逸的目光在洛夷脸上停了片刻。
他从未见过如此精雕细琢的面容,那双海蓝色的眼眸带着水汽,转眸间仿佛有珠光流转。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辰秋离。
他太了解他的离儿了——从小喜欢漂亮的事物,对一切美丽的东西都毫无抵抗力,也从不掩饰对好看之人的亲近。
而眼前这个鲛人皇者,那一身流动的珠光、精致到近乎妖异的五官,恰好踩在了辰秋离所有“喜欢”的边界上。
辰秋逸的眸光微微沉了一瞬。
那只虚虚护着辰秋离腰侧的手,不易察觉地收紧了几分,像是要把人往自己怀里再带一带。
辰秋离几乎在同一刻感知到了那道细微的变化。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那只与自己十指相扣的手轻轻往上抬了抬,像是不经意间让两人交握的姿势更显眼一些。
那动作很简单,没有刻意环视四周来宣告什么,却足以将那道虚虚的界线无声地画在众人面前。
辰秋逸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稳了些。
他眼底那层薄薄的警惕缓缓褪去,沉入一片更深、更平的笃定里,像是有人把他的不安接了过去,轻轻放在了身后。
就在这时,客栈的门被推开了。
一阵冷风裹着雪粒扑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微微晃动。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肩头和发顶落了一层薄雪。
她抬手拂去肩上的雪粒,露出斗篷底下那张清瘦而沉静的面容,目光扫过厅内的四人,像是在确认所有人都在。
厮占站在门廊下,看着满桌酒坛和微妙的氛围,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在最后一个节点赶上了这趟迟来的汇合。
“看来我来的有些迟了。”
她开口,声音被风雪浸润得微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