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辰秋逸的吻便落了下来。
那吻带着一路积压的急切,仿佛在客栈老板那句无心之言落地之后便已蓄满了力,只等着这扇门将外界隔绝,便再也压不住了。
他的掌心扣住辰秋离的后颈,将他的身体向自己贴近了几分,那力道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占有意味,却又不至于弄疼他。
辰秋离的后背抵上门板,微凉的木质触感透过衣料渗进来,与唇上滚烫的温度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辰秋逸的唇带着雪气,还有一层薄薄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灼过的微烫。
他吻得很深,像是要将这几日所有的空白、担忧、嫉妒都通过这个吻碾碎了、融化了,再一点点渡进辰秋离的身体里。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像是方才在楼下那道维持着的冷静终于在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开始松动,露出底下被压了一路的潮涌。
辰秋离没有躲,也没有推开他,只是微微仰起头,承受着那带着几分克制却又不太能完全收住的力道,一只手轻轻攥住他胸口的衣料,像是在风浪中抓住一根桅杆。
那吻持续了很久,久到辰秋离的呼吸开始有些跟不上,才终于被松开半分。
辰秋逸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滚烫的气息在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隙里盘旋。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层刚被吻过的哑意:
"他抱过你。"
那语气里没有质问,像只是在陈述一件他亲眼见过的事,那层陈述底下却压着许多他不愿意说出口的话。
辰秋离心口微微泛酸,知道大哥在意的是什么。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回避,只是抬起手,轻轻捧住他的脸,指尖微凉地贴在他发烫的颊边。
那动作像安抚一只被触了逆鳞的兽,又像只是想要用触碰来告诉他:我在这里。
他微微仰起头,在辰秋逸的唇角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像雪落进炉火边,还没来得及化成水珠便被温度接住了。
"大哥,"他的声音有些哑,却是温暖的,"我只嫁给你一个人。"
辰秋逸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将辰秋离整个人搂进怀里。
那力道比方才更用力了些,却没有了那层带着醋意的急切,变成了一种更像是确认他还在原地的、沉稳的拥抱。
片刻后,辰秋逸的手指抬起辰秋离的下颌,逼迫他重新抬起头,然后,便是更让人沉沦的吻……
夜风裹着雪粒扑在窗棂上,发出细碎而绵密的声响。
慕辰坐在床沿,手中攥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暗蓝色的眼眸沉沉地落在地面的阴影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没有浮上来。
隔壁的声音隔着薄薄的木墙渗过来,起初是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听岸上的动静。
可渐渐地,那些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衣料摩擦的细微窸窣,低哑的、含混的、带着呼吸间隙的轻唤,还有被刻意压低的、却又在失控的边缘溢出的一丝轻颤。
那些声音像是被风吹散的棉絮,丝丝缕缕地飘进他的耳中,沾在他耳廓上,拂不去,也堵不住。
慕辰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着茶杯的力道让那薄薄的瓷壁发出细弱的声响。
他闭上眼,调转灵力,想将那些声音隔绝在外。
可他的灵力刚一触及那道薄墙,便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网拦住了,怎么也穿不透。
那些声音依旧清晰如初,带着温度的、带着气息的、带着那些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独占的亲密。
他的灵力一次次凝聚,又一次次溃散,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怎么也无法恢复平静。
他攥着茶杯的手,终于还是放了下来。
他将那杯冷透的茶搁回桌面上,指节泛着用力过后的白,缓缓松开,又攥紧。
他站起身。
没有回头,径直走向窗边,推开那扇木窗。
冷风裹着雪粒扑进来,拍在他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他没有停顿,单手撑住窗沿,身形一跃,便从二楼的窗台落入了夜色之中。
靴子踏进积雪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回头,朝着城外那片冰湖的方向走去。
冰湖在洛凌城北。
湖面已经冻得极厚了,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铁灰色的冷光,像是一面被磨过的铜镜,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慕辰站在湖边,望着那片平整的冰面,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上一次来这里时,也是这样的雪天,只是那时候身边还有一个人。
那时候辰秋离蹲在湖边,用指尖探了探被凿开的冰洞边缘,然后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枚鲛人卵,轻轻放进水里。
那一刹那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细小的光点,鲛人卵在辰秋离的掌心中泛出一层极淡的微蓝。
慕辰就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他记得那天辰秋离站起身时回头望了他一眼,月光下那张被冻得微红的脸和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像是落在了某个地方,再也无法完全被收回。
慕辰闭了闭眼,将那些画面压下去。
可那些画面被压下去,隔壁的声音又浮了上来。
那些声音像是从木墙的缝隙里渗出来的,穿过风雪,穿过夜色,穿过他一层又一层的灵力阻隔,精准地落在他耳中。
他的指尖动了动。
没有任何预兆。
暗蓝色的火焰从他掌心喷涌而出,如同被压抑已久的潮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火焰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是暴躁地向外扩散,落在那片冰封的湖面上,落在他与辰秋离曾一起蹲过的冰洞边缘。
火焰触碰到冰面的瞬间,发出“嗤嗤”的声响,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开裂,露出底下墨色的湖水。
湖面上的月光被碎裂的冰层搅碎成无数片,随风晃动,像是一场被拆散的旧梦沉在水底,再也不会有谁打捞。
慕辰站在碎裂的冰湖边缘,望着那片被他亲手融化的水面,望着那些碎裂的月光在水波中漂浮、散开。
夜风从他身后吹来,将他垂落在肩头的碎发微微扬起。他没有再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站了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破碎的冰湖上传来一阵响动。
虽然很小,可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慕辰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只见片刻后,一条冰蓝色的巨大鱼尾从碎裂的冰层下缓缓探出,尾鳍上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如同深海珍珠般的光泽,每一次摆动都带起细碎的水花。
水面被搅动得泛起一圈圈涟漪,将那些碎裂的月光揉碎又拼合,像是有人在水下轻轻拨动着一架看不见的琴弦。
接着,一张绝美的面容从水面下浮了出来。
那张脸精致得不像凡物,眉眼间带着一层湿润的水光,长睫上挂着细碎的水珠,在月光下如同被露水浸透的蝶翼。
慕辰偏过头,看着洛夷。
月光下那张容颜确实比上次见面时更加精致了,眉眼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像是从深海深处透上来的微光。
那条曾经青绿色的鱼尾蜕变成了纯粹的冰蓝,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像是被极北的寒水浸透了。
鲛人族的容貌会随着灵力提升而变化,看来他现在的身份和实力都已远超从前,恐怕早就是鲛人皇了。
洛夷看见慕辰的那一瞬,眼底先是浮起一层惊讶,随即又化作了然。
他看了看周围的碎冰,又看了看湖面弥漫的火焰余韵,不难猜出这片冰湖在不久前经历了什么。
他微微偏过头,像是被雪光闪了一下眼睛,将那层了然收了回去,没有多问,只是从水中缓缓站起身来。
那条巨大的鱼尾在脱离水面的瞬间褪去鳞片,化作一双修长的腿,落在冰湖边缘的碎石上。
水珠顺着他的发梢和衣摆滑落,在碎石间渗开,无声无息地融进雪地里。
他走到慕辰身边,与他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小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偏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与容貌不符的沉静,又带着一层极淡的、像是早已见过许多风浪之后才有的从容:“你怎么了?秋离呢?”
慕辰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望着那片被火焰融化的湖面,望着那些碎裂的月光在水波中漂浮、散开,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洛夷会来,毕竟东海与此处的冰湖相通,自然要比厮占赶路要来的快。
可他没想到会是在这样一个夜晚,以这样的方式相遇。
让他看见自己狼狈的一面……
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有些散,像是被风吹走了一半:
“他在客栈里。”
洛夷听出了那短短几个字里被省略的东西,没有追问。
他只是顺着慕辰的目光望向那片碎裂的湖面,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块被湖水打磨多年的石头。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细碎的雪粒,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如同一场被拧碎了的无声叹息。
又过了片刻,洛夷才轻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极淡极淡的、像是隔着一层水面般含糊的涩意:
“他身边……有人了?”
慕辰没有回答。
可他的沉默,已经是一种回答。
洛夷望着他,那双海蓝色的眼眸中浮起一层极淡的、像是月落深湖般的微光。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面向那片被融开的湖面,在夜风中的一缕水汽里安静地立着,仿佛也在把那些说不出口的念想,一同揉碎了沉入水底。
洛夷望着那片碎裂的月光,望着那些在墨色水波中沉浮的碎冰,海蓝色的眼眸中没有太大的波澜,只有一种沉静的、像是早已猜到了几分结果的微光。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冽的夜风中凝成一团白雾,散得很快,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好了,"他转过身来,看向慕辰,声音被夜风浸润得有些发凉,却又带着一层暖意,"他终于找到所爱了。我们应该祝福他。"
他朝慕辰微微歪了歪头,那张精致得不似凡物的面容在月光下浮起一层淡如烟缕的笑意。
他伸出手,在慕辰面前轻轻晃了一下,带着一种随性的、像是要把他从那片沉默中拉回来的态度:
"走吧,请你喝一杯。"
慕辰站在原地,望着他伸出的那只手,暗蓝色的眼眸中翻涌的暗流缓缓沉静下去,像是一片被风刮了很久的水面终于重新归于平稳。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回握,只是微微抬步,从湖边转身,与洛夷并肩走出了那片碎裂的冰湖边缘。
积雪在两人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夜风将那些水汽和雪粒卷到身后。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轻轻合拢他们来时的路,将那些说不出口的晦暗,都留在了那片再也聚不回的浮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