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灵宫的红绸在短短一个时辰内便撤尽了。
那些曾经垂落四壁的暗金色帷幔、铺满地面的淡金色花瓣、高台上扎成花环的赤焰花,都被侍女们无声地收走、叠好、封入箱笼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殿堂中只余下被气浪震裂的地砖、被火焰灼黑的梁柱、以及穹顶上那道尚未修补的裂缝。
暮色从裂缝中漏进来,将整座殿堂笼在一片沉沉的灰紫色里,安静得像是刚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过来。
思云在偏殿中见到了慕辰。
她没有坐,也没有让人奉茶,只是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望着窗外渐沉的天色。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念一段早已倒背如流的供词。
"毒是我让灵狐下的。”
“那束月光草的花茎里浸了巫蛊之毒,她不知那是做什么用的,只当是寻常的草木汁液。”
“是我让她做的。我没有想过他会不会死,我只是想让你从他身边离开,想让雪晴接替他进入你的命局中。我以为只要他消失了,你就能回到我替你选好的那条路上。"
她说完这些话后,转过身来,看着慕辰。
那双经历过太多风霜的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祈求,只有一片沉静的、像是做好了所有准备的坦然。
辰秋离站在慕辰身后不远处,安静地听着。
他想起那束月光草,想起那些在烛火下泛着荧光的白色花瓣,想起自己伸手触碰它们时指尖传来的那阵眩晕。
原来那根刺从来都不是意外,而是一件被精心安排好的事。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质问,只是那样安静地听着,像是在听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往事。
慕辰一直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思云身上,那双暗蓝色的眼眸中残留的冰雪已经消融了大半,可依然有一层极薄的冷光覆在表面。
那是属于"清醒后的慕辰"的沉默,不是愤怒,不是原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被拆得七零八落的物件终于被拼回原样,却再也恢复不了从前的感觉。
良久,他开口,声音很轻:"母后,回玉虎族去吧。"
思云微微一怔,像是没有料到他会说出这样平静的话。
她望着他,望着他那双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冰冷却也不再会向她靠近的眼眸,心中涌起一阵酸涩,却没有让它溢出来。
她只是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说,转身走了出去。
慕辰没有看她离开的方向。
他偏过头,望向辰秋离,那目光中有一层极淡极淡的歉意,像是被压在最底下的东西终于浮了上来。
"秋离,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辰秋离迎上他的目光,想了想,说:
"如今五种至纯元素的人都已经找齐了。我需要尽快回到琼华境。"
“好,我随你们一同出发!”
辰秋逸站在几步之外,没有插话。
他的目光从辰秋离身上掠过,又落在慕辰身上,那里面没有敌意,也没有欢喜,只是安静地接纳了这个决定。
他向洛夷和厮占分别送出了传讯——在洛凌汇合。
三人启程的那日,晨光正好。
兽灵城在身后渐渐远去,慕辰没有回头,辰秋离坐在灵兽背上回头望了一眼,便没有再看了。
那只兽灵族最快的载行兽穿过一片又一片的山川与平原,将兽灵城远远抛在身后,朝大陆极北的雪线奔去。
起初还能看见草木与河流,后来绿色越来越淡,风越来越冷,等他们到达洛凌时,天空已经变成一种沉静的灰蓝色。
洛凌终年下雪。
空气里弥漫着冷而净的气息,街道上行人不多,都用厚厚的毛裘裹着,袖口偶尔露出半截兽皮靴的边沿。
辰秋离从灵兽背上跳下来,靴子踩进一层薄薄的积雪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抬起头,望着这座小城,望着远处被雪雾笼罩的灵山轮廓。
那山影在灰蓝色的天幕下若隐若现,像是被风裹住的一幅旧画,隔着一层纱,看得见轮廓,却看不清细节
。与他记忆中的景象几乎没有差别。
慕辰在他身后缓缓落地。
他望着那些低矮的屋舍和覆着雪的屋顶,望着街角那家他们曾一起避过雪的小茶铺,望着远处那片被冻住的湖面。
那双暗蓝色的眼眸中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像是被雪光浸透了的微光。
当初他带着辰秋离来到这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景色。
他在那家小茶铺里要了一壶热茶,坐在窗边看雪,辰秋离在对面捧着一碗热汤,低着头慢慢喝着,脖颈被衣领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微红的耳尖。
那时他想着,等从琼华境回来,就带他在这里长住。
找一间带火炕的小屋,自己劈柴烧火,让他坐在窗边看雪。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桓了许多年,像一颗埋在雪下的种子,想着有朝一日会发芽。
可如今他再站在这里,身边已经有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辰秋离身侧,与他并肩而行,脚步落下的节奏如此自然,仿佛他们已经这样走了很久。
慕辰看了那两道身影一瞬,又移开了目光。
他没有让那层微光沉淀成更深的颜色,只是将它收起来,像收起一枚不再属于他的钥匙,轻轻搁回原处,然后跟了上去。
他们在洛凌找了一间客栈歇下。
那间客栈不大,木结构的二层小楼,门前的木牌被风雪磨得字迹斑驳,檐下的灯笼却还是暖黄色的,在灰蒙蒙的雪天里亮得格外柔和。
辰秋离一踏进门便微微怔了一瞬,目光扫过柜台那熟悉的木质纹理和墙角那盆半枯的绿植,才忽然想起。
这是他和慕辰住过的地方。
想起那些暧昧不清的日子,辰秋离有些尬尬地别过脸去。
这一幕被慕辰看见,原本抑郁的心情顿时晴朗几分。
无论结局如何,这都是他们共同经历的美好日子,他记得,秋离也记得,这就足够了!
客栈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正低头拨着算盘珠子,听见门响抬起眼来。
她先看见辰秋逸,又看见辰秋离,目光在辰秋离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向后面的慕辰。
那张被岁月刻出细纹的脸上先是困惑,然后露出恍然的神色,像是从记忆深处翻出了一段陈旧的卷宗,抖了抖灰,终于认出了上面的人。
“哎呀,是你们——”
她放下算盘,目光在慕辰和辰秋离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笑意里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
“好久没见了,我记得你们,当初也是这样的雪天,你抱着他进来,只要了一间房。”
老板娘想起两个人在这住过好几天,后来她发现辰秋离是男子的时候,甚为惊讶。
她本是无心的闲谈,可那句话落在空气中,却像一枚石子投进了本就不平静的湖面。
辰秋逸的身形顿住了。
他的目光从柜台上的算盘缓缓抬起,落在辰秋离身上,没有移开,也没有说话,只是那道目光带着一种沉沉的、像是被雪压过的重量,让辰秋离的脊背微微绷紧。
辰秋离站在他身侧,能感觉到那股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没有怒火,却有一种让他无端想挪开视线的酸涩。
他下意识地偏了偏头,看向慕辰,又迅速收回来。
慕辰倒是没有躲闪。
他站在几步之外,垂着眼帘,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那弧度极浅极浅,像是对一件旁人不曾留意的小事暗自珍惜着,只在这种无人注视的片刻拿出来润一润,又收回去。
他确实记得那间房。还是一间专门提供给情侣的房间,还记得辰秋离在那房间里给他肩头烙下重重的印记!
那是他们之间独有的一段回忆,无论辰秋逸此刻如何用那道目光将辰秋离裹住、按在他身侧,也无法抹去那段记忆曾经存在过的事实。
辰秋离夹在两人之间,觉得那片刻的静默像一条被绷到极限的弦。
他迅速开口,声音比平时稍快了一些,像是在填补什么空隙:
“三间——我们要三间房。”
他说着,看向柜台,尽量让自己听起来理直气壮,“三间,都有窗的。”
慕辰依然没有说话,眼底却极轻地掠过一层不属于胜利者的微光。
辰秋逸的眸光却沉了下来。
他的下颌微微绷紧,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一手揽住辰秋离的腰,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一下。
那动作果断而自然,没有犹豫,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铁了心般的笃定:“两间。”
他说完甚至没有再看柜台一眼,便搂着辰秋离转身向楼梯走去,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笃定。
辰秋离被他半揽着上了两级台阶,回头望了一眼,正对上慕辰的目光。
慕辰站在柜台前,没有看他。
他只是微微垂着眼帘,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结局,从袖中取出钱袋,搁在柜台上,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有些刻意:
“就按他说的安排吧。”
他付了钱,拿了钥匙,朝楼梯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走到自己那间房的门口时,握着钥匙停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只是推开门,走了进去,然后将门轻轻合拢。
客栈外,雪还在下。
窗台上的积雪又厚了一层,檐下的暖黄色灯笼被雪光映得有些发白。
炭火的气味从门缝里漫出来,带着一点点松木燃烧后的微焦气息,像是整座洛凌都在用这种不急不慢的方式,替那些浓烈得过头的事留一个缓和的间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