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辰秋离抱着那只圆滚滚的小玉麒麟,在林中兜兜转转了整整两日,方才望见玉门关的轮廓。
原本快马加鞭一日便能到的路程,因那夜遇袭丢了地图,加之坐骑被砍伤只能徒步,硬生生拖成了这般狼狈模样。
好在半路遇上一位上山砍柴的樵夫,好心替他指了路,否则他怕是至今还在那无边无际的林子里转圈。
经此一事,慕辰越发认定了一件事:
辰秋离此人,人傻话多,还是个爱揉揉摸摸的流氓。
可惜它如今兽形虚弱,用过一次鸿蒙紫焰后灵源未复。
四只小短腿根本挣不脱那人温热的怀抱,只能一路哼哼唧唧地表达不满,偶尔亮一亮小尖牙以示抗议。
辰秋离只当它在撒娇,低头亲了亲它毛茸茸的脑门——于是抗议声更大了。
两日跋涉后,一人一兽终于抵达玉门关外的北辰军营。
辕门高耸,旌旗猎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沙土与铁锈混合的气味。
"王爷,营外有位公子求见,说是您弟弟。"哨兵单膝跪地,恭敬禀报。
辰秋逸正伏在案前标注地图,闻声笔尖一顿,一滴浓墨洇开在羊皮卷上。
他猛然抬头,眼底还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怔愣,随即猛地起身,衣袍带翻了案角的一盏茶,也顾不上去扶,大步便朝营外走去。
留下一众等着述职的将士面面相觑。
他们跟了王爷这么久,从未见他如此失态。
哪怕敌兵压境、兵临城下,修罗王也不曾这般慌过。
这来人……究竟什么来头?
辕门之外,辰秋离一身风尘,青衫下摆沾了泥,脸颊也瘦了一圈,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像坠了星子。
他远远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从营中疾步而出,嘴角便忍不住翘了起来。
"离儿!"
辰秋逸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一时又惊又怒。
"你怎的追来了?你可真是——"
"怎么?大哥原来不想见到我啊?"
辰秋离故意把脸一板,作势转身要走。
"胡闹!"
辰秋逸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牢牢地将人箍在了原地。
"从皇都到玉门相隔千里,如今战火连天,你一个独身跑出来,万一路上遇到危险——"
"可来都来了。"
辰秋离回过身,仰头望着他,那双桃花眼弯成两汪狡黠的月牙。
"难道大哥还要赶我走不成?"
他说着,作势又要往外走。
辰秋逸情急之下伸手一揽。
有力的手臂穿过他腰侧,将人轻轻带了回来。
辰秋离的后背抵上大哥温热的胸膛,那掌心严严实实地扣在他腰侧,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烫人的温度。
辰秋离忽然觉得,这一路的风尘与困顿,都在这一刻消散了。
"乖乖待在我身边,"辰秋逸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低沉而灼热,"哪里也不许去。"
辰秋离耳根微热,从他臂弯里挣了挣,转过身来正色道:
"大哥,我既然来了,便不是来玩的。我听说玉门前线战事胶着,那座妖阵已折损了许多将士,我虽武艺不精,但阵法学了多年,兴许能帮上忙。"
辰秋逸蹙了蹙眉,眼神里满是犹豫。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无奈地叹了口气:
"先回主帐休息再说,好不好?等大哥破了那妖阵,再陪你——"
"我才不是来玩的!"
辰秋离急得跺了跺脚,一仰头想分辨,额头却"咚"地撞上了辰秋逸的下巴。
两人同时一愣。
四目相对的刹那,距离已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倒影。
辰秋逸那双幽深的紫瞳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藏着两片迷离的暮色,带着摄人心魄的魔力。
辰秋离望着那双眼睛,竟一时忘了呼吸。
他能感觉到大哥的呼吸渐重了几分,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脸颊,混着淡淡的梅花香——那是大哥惯用的皂角气味,清冽而沉稳。
辰秋逸也恍了神。
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沾染了风尘却依旧清丽如初,那双唇微微张着,像是等着什么。
他喉间滚了滚,猛地咬住了舌尖。
淡淡的血腥味唤回了一丝清醒,他仓皇后退了两步,松开了扣在离儿腰间的手。
辰秋离看着他那副慌慌张张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大哥你慌什么?难道还怕我咬你不成?"
辰秋逸别开视线,耳尖却悄悄浮起一层薄红:
"离儿,莫要闹了。上战场岂是儿戏——"
"大哥,我没有胡闹。"
辰秋离收敛了笑意,神色认真起来。
"我是真心想帮你。你该知道我的秉性——你是想乖乖带我去呢,还是想等我待会儿自己偷偷溜过去?"
辰秋逸:"你——"
"当然啦,大哥也可以把我打晕了捆起来。"
辰秋离眨了眨眼,掰着手指一本正经地数。
"不过绳子恐怕捆不住我,得用铁链才行。"
"胡说八道!"
辰秋逸又好气又好笑,下意识想责备,可望着离儿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我吃定你了"的眼睛,那句"不"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揉了揉眉心,长长叹了口气,"我怎么可能……"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只是前方凶险难料,大哥不想你受伤。"
"可你一个人去,我也不放心啊。"
辰秋离凑近一步,仰着脸望他,"你若出了什么事,谁还能来保护离儿呢?"
辰秋逸垂眸不语,眉间的褶皱渐渐松了些。
辰秋离见状,趁热打铁补了一句:
"再说了,我大哥生得这般好看,万一路上被哪个女妖精半路勾了去,我找谁哭去?"
"又胡说八道!"辰秋逸抬手,屈指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可那动作里分明带着纵容。
离儿,你怎会知道,大哥的心从始至终都只为你一人跳动。
女妖精也好,神仙也罢,我眼里从来看不见旁人。
辰秋离捂着额头,嘴上却仍不饶人:
"我才没胡说!你要是被勾走了,皇都那些花痴娘子们怕不是要茶饭不思、寻死觅活,不利于民心安定。"
他眼珠转了转,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大哥也到了婚配的年纪了……什么时候给我找个正经的皇嫂?"
辰秋逸瞳孔微微一缩。
他定定地望着离儿,喉间有干:"你……希望我娶妻?"
那声音压得很平,可指尖却悄然攥紧了袖口。
辰秋离被他那过于认真的目光盯得心头发虚,张了张嘴,那句"不希望"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没说出口。
他垂下眼,声音含糊起来:"我……我不希望你就不娶了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后悔了。
想到大哥以后会娶一位温柔贤淑的妻子,把如今给自己的这份温柔分给另一个人,他便觉得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化不开的棉絮。
他怕大哥有了心爱之人,便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宠着他、护着他、事事以他为先。
我当真是自私得很。辰秋离在心底苦笑了一声。
竟想独占了大哥所有的心意。
这样的我,如何配得上他这般待我?
"是。"
辰秋逸的声音忽然从头顶落下,清朗而坚定。
"你说不希望,我便听你的——终生不娶。"
辰秋离猛地抬头,撞入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认真。
那目光灼灼如焰,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烧穿。
他差一点就要把那句"不希望"脱口而出——可理智像一根冰冷的针,及时刺破了他心底那团朦胧的热意。
他别开脸,声音闷闷的:
"笨蛋……你少犯傻了。我们生为皇室中人,嫁娶之事哪由得了自己?到头来不过是父皇一句话的事,娶个门当户对的公主或大臣之女罢了……"
"不。"
辰秋逸斩钉截铁。
"旁的事我皆可听父皇的,唯独娶亲——我只听从自己的本心。"
辰秋离心头一紧。
大哥待父皇向来恭顺,从未违逆过旨意,如今竟在娶亲一事上如此坚决——难道……他已有心仪之人了?
他脑中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从英雄救美到一见钟情,再到某位英姿飒爽的女将军与大哥私定终身的戏码,演了一整出大戏。
想到大哥含情脉脉望着旁人的模样,他心头骤然一酸,像被人狠狠掐了一把。
他赶紧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生硬地岔开话题:
"好了好了,先不说这个了。你给我讲讲玉门前的战况吧。"
辰秋逸见他神情闪烁,也没有追问,便顺着他的话头道:
"原本我军已快要取胜,六月初却忽然天降飞雪,一座妖阵平地而起。入阵将士,全部有去无回。那些迷雾像是活的,进去的人连尸首都找不到。"
"所以你让将士们后退三十里扎营,暂避锋芒?"
辰秋逸微微颔首,望着他的眼神柔了几分:
"知我者,莫若离儿。"
"可守株待兔终非长久之计。"
辰秋离皱眉思索了片刻。
"大哥,我在来的路上粗略看了看此阵的方位走势,若我没猜错,这应当是兽灵族的'灵兽阵'。”
“我曾在一本古书上见过,此阵以兽魂为引,幻象重重。若论排兵布阵,我虽不如大哥,可破解奇门暗甲,我兴许比大哥强些。"
辰秋逸看着他侃侃而谈的模样,眼底的担忧与犹豫慢慢化开,终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好。明早我带你一同入阵。"他郑重地望着辰秋离。
"只一点,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好好跟着大哥。"
"好!"
辰秋离得了这句应允,欢喜得像得了糖的孩子,眉眼间尽是雀跃的光。
是夜,主帐内灯火通明。
辰秋离用了晚膳后,趁旁人不在意,偷偷揣了几根肉骨头,溜到营帐后方一处偏僻的角落里。
那里卧着一团白茸茸的小东西,正百无聊赖地用爪子扒拉一根枯草。
见他终于来了,慕辰耳朵一竖,随即尾巴一甩,把屁股冲着他,嘴里发出一连串不满的"呜呜"声。
辰秋离蹲下身,将肉骨头放到它面前,又伸手去顺它背上的毛:
"小家伙,对不住啦,这么晚才来看你。不是我不想带你进去,只是……你到底是兽灵族人,人族与兽灵族之间冤孽太深,我若贸然将你带进军营,怕他们会伤害你。"
慕辰嗅了嗅那根骨头,又抬眼瞥了他一下。
哼,若不是本少爷灵源虚弱,又几日不曾好好进食,谁稀罕你这几根破骨头?
辰秋离虽然听不懂它在"呜呜"些什么,却见它终究低头啃起了骨头,便笑着揉了揉它的耳朵:
"我有事明早要出一趟门,你乖乖在这里等我回来,好不好?"
慕辰嘴里叼着骨头,含糊地呜了两声:
哼,算你还有良心,出门前知道来给本少爷送吃的。
我就大发慈悲,不与你计较了。
"真乖。"
辰秋离又摸了一把它的脑袋。
"我走啦,不许乱跑哦。"
慕辰抬起眼皮,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忍不住用兽语嘀咕了一句:
就你这智商,还是别去干什么危险的事了,小心把小命搭进去。
辰秋离自然听不懂,只是回头冲它笑着摆了摆手。
回到主帐时,辰秋逸正站在帐门口张望,见了他便快步迎上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去哪儿了?一转眼就没影了,急死我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人没事,才松了口气,佯装怒意地责备道。
"下次出去好歹说一声。"
"大哥,我没事儿,就在营外溜达了一圈消消食。"
辰秋离打了个哈哈,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腕。
"不要大惊小怪的。"
他暂时还不能把慕辰的事告诉大哥。
一则不好解释那夜遇袭的经过,怕大哥知道了着急,一怒之下直接把他打包送回皇都;
二则慕辰来历特殊,若被发现是兽灵族皇室遗孤,后果不堪设想。
还是先瞒着,日后再作打算。
夜里,帐中只铺了一张榻。
辰秋逸非要在地上打地铺,辰秋离拦了两次没拦住,忍不住道:
"大哥,咱俩都是男子,没有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何必睡地上?又冷又硬的。"
辰秋逸的动作顿了一下,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一瞬,嘴上却答得飞快:
"不、不必了。大哥夜里睡觉不老实,怕……怕挤着你。"
辰秋离见他结结巴巴的,还以为他是真的不好意思,便也没再强求,只是默默地从柜中多翻了一床厚被子给他添上。
辰秋逸躺在地上,听着榻上那人翻身的窸窣声响,闻着空气里若有若无的茉莉清香——那是离儿身上惯有的气息,清淡而温软。
他阖上眼,许久以来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终于松了下来。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安稳。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