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寸一寸沉了下去,远山的轮廓被暮霭吞没,只余下一道青灰色的剪影。
辰秋离单人轻骑,在林间小道上飞驰,马蹄踏碎落叶,惊起归巢的倦鸟。
"照这个速度,快马加鞭,明日便能赶到大哥扎营之地了。"
他唇角弯起一抹得意的弧度,眼中却压着一簇小火苗。
"哼,竟敢对我下药——看我见了面怎么收拾你!"
想到马上便能见到那张日夜思念的脸,他双腿一夹马腹,扬手又是一鞭。
马儿嘶鸣一声,四蹄如飞,将两旁的树影甩成一片模糊的绿。
忽然,前方树影微颤。
几道黑影从两侧枝桠间无声落下,剑锋在最后一缕天光中淬着寒芒,直直扑向马首。
其中一道剑光精准地削过马腿,骏马长嘶一声,向前扑倒。
辰秋离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甩了出去,在地上连滚两圈,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你们是什么人?"
他半跪在地,掌心按着粗糙的泥土,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
来的刺客共有五人,黑衣蒙面,身形利落,剑尖稳稳对着他,不露一丝破绽。
出宫时,有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往他手里塞了一张纸条,展开一看,竟是通往玉门的小道地图,连沿途驿站、避哨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当时他满心只想着追大哥,没有细想这地图来得何其蹊跷——如今看来,这递图的与此刻持剑的,怕是同一双手。
"送你上路的人。"
为首的黑衣人话音未落,五道剑光便已齐齐刺来。
剑法精炼,招招直取要害,毫不拖泥带水,一看便是受过严苛训练的杀手。
辰秋离侧身避过一剑,袖口却被另一道剑锋划开,血珠瞬间渗了出来。
他咬紧牙关,借着翻滚之势拉开距离,可对方五人配合默契,如同织网一般将他步步逼退。
久未动武,此刻已觉心浮气躁,气息渐渐紊乱。
若是平时肯听大哥的话好生练武,何至于今日这般狼狈?
可他从前总是嫌累,练不到半炷香便嚷着腿疼腰疼,大哥心疼他,便也不忍再逼。如今……
"大哥……我好想你。"
就在他分神的刹那,为首那刺客已经觑准破绽,身影一晃,剑尖直刺他咽喉。
避无可避。
辰秋离认命般地闭上了眼。
最后一刻,脑中浮起的竟是大哥那张温柔宠溺的笑脸——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辰秋离猛地睁眼,只见那名刺客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腕跪倒在地,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不过几息便痛昏过去。
而他手腕处,一只形如幼犬、毛茸茸的小东西正"呸呸"地吐着嘴里的血腥味,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不耐烦。
"这是……"
辰秋离愣住了。
那小兽通体火红,肚皮滚圆,毛发蓬松得像一朵会动的云。
额间有一枚粉红的花钿,精致玲珑,虽然此刻看起来与一只可爱无害的小奶狗并无二致,但那口比寻常犬类尖锐得多的利齿,以及方才一击便咬断人类腕骨的力道,却昭示着它绝非普通兽类。
剩下的四名刺客见同伴倒地,对视一眼,将目标转向了那只小兽。
四柄长剑齐齐刺来,剑风凌厉,不留余地。
小兽却未闪未避。
它那双圆溜溜的黑瞳骤然翻涌起一抹紫光——那紫色越来越盛,从瞳仁深处漫溢而出,像一朵沉睡的花骤然绽放。
下一瞬,一道炽烈的紫色火焰从它口中喷涌而出,以迅雷之势席卷了那四名刺客的身躯。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紫焰舔过之处,血肉与兵刃一并化为齑粉,连灰烬都未曾落下。
夜风吹过,那四人便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消散得干干净净。
辰秋离瞪大眼睛,连呼吸都忘了。
"这是……鸿蒙紫焰?"
传闻中,鸿蒙紫焰乃兽灵族始祖混沌圣麒麟独创秘法,向来只由圣麒麟皇族一脉相传。
自兽族大败、兽王慕辞战死之后,其膝下六子亦相继殒命于战场,只有刚出生的幼子玉麒麟慕辰不知所踪。
自此,鸿蒙紫焰便成了绝响。
辰秋离低头,望着那只蹲坐在月光下、歪着脑袋打量他的小兽,心头掀起惊涛骇浪——难道它就是……
小兽见他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样,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嘴里发出"呜呜"的低鸣。
辰秋离当然听不懂兽语——小兽正在心里骂骂咧咧:
笨蛋,半吊子功夫也敢大半夜到处跑?
你是智障吗?
要不是本麒麟恰好路过,你早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了!
慕辰越想越气,在原地蹦了两圈,又想到母亲临别前的叮嘱。
"辰儿,莫与人族亲近,离他们远些"
它便又蔫了下来,耷拉着耳朵,愤愤地转过头去。
算了算了,自求多福吧!
再遇到刺客我可不救你了!
辰秋离望着那毛茸茸的小东西一会儿蹦跳、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又闷闷地缩成一团,眼底几乎要冒出粉红色的星星来。
"好可爱啊……"他不由自主地伸出魔爪,朝那圆滚滚的小脑袋摸了过去。
"我最喜欢毛茸茸的小肉球了,好像捏捏。"
喂!住手!
拿开你的脏手!
无耻的人类,不要乱摸!
好痒好痒!
你这分明是在轻薄本麒麟!
小兽拼命扭着脑袋,四只小短腿在空中胡乱扑腾,却架不住辰秋离那双修长的手精准地揉上了它的耳朵尖。
它抖了抖,浑身一个激灵,竟像是被捏住了命门一般,四肢一软,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下来。
辰秋离看着它那副又抗拒又忍不住舒服得眯眼的样子,更是爱不释手。
"好软,好萌啊……"
他一把将小兽抱进怀里,下巴轻轻蹭着它蓬松的头顶。
"小狗狗,方才你救了我一命,说明咱俩有缘分。跟我回家吧,我保证每天给你做好吃的——"
狗?!你才是狗!
你全家都是狗!
爷爷我是尊贵的玉麒麟!麒麟!
慕辰在他怀里拼命挣扎,圆滚滚的白肚皮一耸一耸的。
可辰秋离的手箍得又轻又稳,那怀抱有一种说不出的暖意,像冬日午后的阳光,一寸一寸地渗进皮毛深处。
"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咯。"
辰秋离低头,笑眼弯弯地望着它。
"我叫辰秋离。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小伙伴了。"
谁要当你这个智障人族的伙伴!
跟你待久了会被拉低智商的!
慕辰张了张嘴,正要发出一声气势磅礴的抗议。
辰秋离的手指却轻柔地抚过它的耳根,一路顺到后颈,慢慢捋着那层细软的绒毛。
那股暖意像一层薄薄的蜜糖,无声无息地裹住了它。
慕辰的挣扎忽然小了。
它打了个哈欠,尖尖的小牙齿在月光下闪着珍珠似的光。
好吧……本麒麟就勉为其难让你抱一小会儿。
它翻了个身,把圆滚滚的肚皮露出来,四爪蜷缩在胸口,舒舒服服地窝进了辰秋离的臂弯里。
暖意融融的怀抱像摇篮一样,让它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
"天色太晚,我身上又有伤,不宜赶路了。"
辰秋离靠着树干坐下,将怀里的小兽拢了拢。
"今晚咱俩就将就一夜吧。"
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半个脸,清辉洒在树下那一人一兽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辰秋离低头看着怀里已然打起小呼噜的玉麒麟,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也阖上了眼。
夜风穿过林梢,温柔得像一声叹息。
他不知道,在他们看不见的暗处,一双藏在灌木后的眼睛正幽幽地望着他们,缺了一只手掌的断腕还在往下滴着血。
那幸存的黑衣刺客咬住牙关,无声无息地退了回去。
皇宫,姬夫人寝殿。
香炉里燃着西域进贡的龙涎香,一室温软暧昧。
姬夫人斜倚在贵妃榻上,罗袖半褪,露出纤白如藕的一段小臂,正懒懒地剥着一颗水晶葡萄。
"鸿蒙紫焰?"
她的手指停了。
一颗剥了一半的葡萄滚落在榻上,汁液洇开一抹淡红。
她抬起头,那双总是含笑带媚的眼中,此刻却翻涌着灼人的炽光。
"属下万分确定。"
地上跪着的人抬起那只残腕,伤口还在淌血。
"当时那只小兽所施,正是鸿蒙紫焰。属下这手腕,便是被它一口咬断的。"
姬夫人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她缓缓坐直了身子,罗袖拢了拢散落在肩头的青丝,声音压得又低又颤:
"鸿蒙紫焰乃玉麒麟皇族秘传,从不外授。难道……兽灵族还有皇室遗孤在世?"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狂喜。
"立刻修书一封,送往灵狐大人处,就说少主,可能还活着。"
"至于你,"她垂眸看着地上那人,红唇弯起一抹明艳的笑。
"继续留在辰秋离身边监视。记住,莫让他察觉你是我的人。"
"属下领命。"
那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中复归沉寂,只有龙涎香的烟气袅袅盘旋。
姬夫人重新倚回榻上,捻起那颗滚落的葡萄送入口中,慢慢品着那甜中带酸的滋味。
她弯起眼,望向窗外那一轮冷月。
"好戏……才刚刚开锣。"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玉门战场,朔风卷着黄沙,将残旗吹得猎猎作响。
水仙将军立于营帐之外,望着远处那座迷雾缭绕的妖塔,眉心紧锁。
战况胶着,人族攻势如潮,花灵族已退守至玉门腹地,再退一步,花都便彻底暴露在北辰铁蹄之下。
"将军,"谋士蓝衣快步上前,神色凝重,"我军已折损过半,余下将士人困马乏,若再硬攻,恐怕……"
"容本将军想想。"
水仙挥了挥手,独自一人行至营帐后方的溪边,望着水中那张憔悴的倒影,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她身为花灵族最高将领,却连族人的性命都无法保全。
玉门一失,花都必亡,届时千千万万的族人,都将沦为阶下囚……
"哈哈哈——"
一阵轻笑自身后传来,像银铃坠入深潭,清泠泠地荡开。
水仙浑身一凛,猛然转身。
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位白袍女子,身量纤细,容色清雅,面上含笑,那双眸子却深不见底,仿佛藏着千般算计万般机锋。
"你是谁?"水仙按住了腰间佩剑。
"我是谁并不重要。”
白袍女子不急不缓地上前一步。
"重要的是——我能让将军全身而退。"
水仙眯了眯眼,冷笑一声:
"本将军从不信天下有白得的便宜。我族正值存亡之际,姑娘若无所图,何必蹚这浑水?"
白袍女子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她微微颔首,那动作从容得像一阵风拂过莲叶:
"将军快人快语,我便不绕弯子了。我希望与将军定一纸契约——有朝一日,若兽灵族有难,花灵族需倾力相助。"
水仙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瞳孔微缩:
"我方才见你便觉得面善,一时竟未想起来……你是兽灵族的谋士,灵狐。"
灵狐坦然一笑,眼中却浮起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悲怆与恨意:
"不错。我族被北辰大军夺去故土,族人灵智被封,只能以兽形为奴——此仇,不共戴天。"
水仙沉默良久。
夜风从溪面掠过,吹动两人衣袂猎猎。
她抬眸望向那座妖塔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茧。
花灵族已退无可退。
与兽灵族联手,或许是与虎谋皮,但至少能解眼前之困。
"好。"水仙终于开口,声音沉而笃。
"若你能解我族眼下之危,待我族恢复元气,必履行此约。"
灵狐笑着伸出了手。
两只手在月色下交握,一个复仇的盟约就此结成。
谁都知道对方心里藏着后手。
但此刻,她们各取所需。
玉门之外,那座妖塔的迷雾又浓了几分。
花灵族与兽灵族联手打造的"灵兽阵",据说迷雾丛丛,入阵者无一生还。
北辰军的铁蹄被生生挡在了阵前,再难前进一步。
营帐中,一盏孤灯映着一幅摊开的地图。
辰秋逸负手立于案前,指尖点着那座妖塔的位置,凤眸微眯,不知在想什么。
他背后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可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他来之前,已经命人快马加鞭回了皇都。
离儿,你可有乖乖在宫里等我?
窗外的月光被云层吞了又吐,夜色沉沉,覆着千里河山,也覆着无数不眠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