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御书房。
檀香袅袅,炉烟如篆。
辰秋逸单膝跪地,玄甲未卸,眉宇间还带着雁山风沙磨砺出的凛冽。
北辰帝高坐于龙案之后,指尖缓缓叩着案上那卷急报,面色凝重。
“逸儿,玉门前线传来军报——我军阵前忽现一座妖塔,入阵将士,无一生还。”
皇帝抬眼,目光沉甸甸地落在他身上,“朕命你明日启程,赴玉门破阵。”
辰秋逸垂眸,喉间微微滚动,却只压下万千不甘,低声道:
“儿臣……遵命。”
才回来不过一月,又要走了。
每次都是这般。
匆匆归来,匆匆别离。
他多想像寻常人家的兄长那样,日日夜夜陪在离儿身边,看他笑,看他闹,看他趴在案上打瞌睡时嘴角沾着墨痕的模样。
可他不能。
他只有挣下更多军功,才能名正言顺地在皇都多留几日,才能离那青云殿近一些,再近一些。
“从小到大,你未曾让朕失望过。”
北辰帝语气中似有赞许,又似有别的什么,“想必这次也不例外。”
“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所托。”
北辰帝微微颔首,话锋一转:
“朕的江山,有一半是你打下来的。此番若能凯旋,朕便为你加官进爵,尊你为诸王之首。”
辰秋逸抬起头,眼中却并无寻常将领听到加封时的热切。
他沉默片刻,忽然深深叩首。
“父皇,儿臣不要任何封赏。只求父皇一个承诺。”
“你说。”
“六弟生性顽劣,散漫惯了。儿臣唯恐他有朝一日不慎触怒天颜。”
辰秋逸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笃定。
“请父皇答应儿臣——无论他将来犯下何等过错,都饶他一命。”
案后,北辰帝沉默了一瞬。
那双阅尽人心的眼眸在辰秋逸身上停留良久,方才缓缓开口:
“起来吧。朕答应你。”
“谢父皇……儿臣告退。”
辰秋逸起身,背脊挺直如松,转身踏出御书房。
晨光从门隙间斜斜透入,将他墨色披风上绣着的银色云纹映得泠泠生光。
北辰帝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外,方才还慈和的目光,在门阖上的那一刻,骤然冷了下来。
“秋逸,你若真是朕的亲子,那该多好。”他低声自语,指尖摩挲着案上那枚镇纸。
“可你体内的异族血脉,朕岂能不顾?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乃我北辰祖训。如今你手握重兵,一旦生了反心……”
他的目光落在方才辰秋逸跪过的地砖上,那处还残留着甲胄压出的淡淡痕迹。
他什么都不要,只想替六皇子求一道免死。
北辰帝虽不喜那个银发儿子,却也多少听闻过大皇子对六皇子的偏执宠爱。
他望着虚空,唇角缓缓弯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逸儿啊逸儿,无论多强大的人,只要有了软肋,便不堪一击。
你这般在意离儿,他便注定,会成为我牵制你的一枚棋子。
三天后。青云殿。
“再说一遍!”
辰秋离面色铁青,看着跪倒在地的宫女雪儿,眸中翻涌着少见的怒意。
雪儿伏在地上,肩头微颤,声音细如蚊蚋:
“殿下息怒……陛下派修罗王前往玉门前线支援,已、已经走了三天了……”
三天!
辰秋离脑中“轰”的一声,猛地想起那夜——
三天前的夜晚,青云殿外有人叩门。
他开了门,便看见辰秋逸提了两壶酒站在月色里,笑意温煦得像春天刚到。
“离儿,大哥带了好东西来。”
“正好,我也有礼物要送你!”
辰秋离兴冲冲地从柜中取出两只剑穗,和田青玉雕成,一枚刻着“离”,一枚刻着“逸”。
他献宝似的将刻着“离”的那枚递过去,“好不好看?我拿去年父皇赏赐的玉做的。”
辰秋逸接过来,指腹细细摩挲着那个刻得有些歪斜的“离”字。
雕工虽拙,却看得出执刀之人一笔一画都倾注了十二分的心力。
他眼底漾开一抹极深极柔的笑意:“离儿的雕工越来越好了。大哥很喜欢。”
辰秋离便笑弯了眼睛,踮脚替他将剑穗系在佩剑上:“大哥喜欢就好。”
“大哥带了什么好东西?”
辰秋逸这才提起那两壶酒,月色透过窗棂落在青瓷壶身上,泛着琥珀色的碎光:“这酒叫般若酒。”
“般若酒泠泠,饮多人易醒;万古醇酎气,结而成晶莹。”
辰秋离眼睛一亮,“果然是好酒!今晚咱俩不醉不归!”
一杯接一杯。
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对面那人的侧脸勾勒成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
剑眉斜飞入鬓,眸光温柔如水,薄唇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辰秋离望着望着,视线便有些模糊了。
“大哥……”他趴在案上,嘟囔着,“你真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迷迷蒙蒙中,他感觉自己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拦腰抱起,轻轻放在了床上。
那动作柔得像托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辰秋逸垂眸望着那张因醉酒而染上薄红的睡颜,指尖忍不住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粉嫩的脸蛋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平素清冷秀致的眉眼此刻软软地舒展开来,像一只卸下了所有防备的幼鹿。
“离儿,”他低声开口,嗓音沙哑而克制,“你可知自己有多诱人?”
他直起身,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压下。
我若不将你灌醉,你定要闹着跟我同去。可此去玉门,若真是兽灵族余孽作祟,那便凶险万分。
他们恨人族入骨,手段残忍歹毒,上次北辰街大火只是前奏。
我怎能让你置身那样的险境?
大哥知你酒量好,便在那般若酒中加了一味“三日醉”。
待你醒来,我已走远,你想追也追不上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人,俯身替他掖好被角。
那动作极轻极慢,像是要将这一刻拉得长一些,再长一些。
“等我回来。”
声音落下,他转身跃出窗去,墨色披风没入夜色,像一滴墨融入了浓稠的暗。
回忆像一盆冷水兜头泼下。辰秋离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那晚……大哥是故意把我灌醉的!”
他霍然起身,拔步便往外冲:
“让开!我要去找大哥!”
“殿下!殿下!”
雪儿连滚带爬地扑上来抱住他的腿,声音里已带了哭腔。
“私自出宫是死罪啊殿下!”
辰秋离低头看着她,那双惯常含着笑意的眼眸此刻灼亮如焰:
“雪儿,我知道你忠心。可我今日若不去,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他说着便要迈步。
雪儿死死抱住他的腿,正要再劝——忽觉腰间一麻,像被什么细小而坚硬的东西击中,整条腿骤然失了力气,她“哎哟”一声瘫倒在地。
辰秋离没有察觉异样,只当她终于松了手,头也不回地冲出殿门,身影消失在了宫墙拐角。
“呵呵……”
一道阴柔的笑声从假山后传来。
雪儿抬目望去,只见来人一身明黄四爪蟒袍,面如冠玉,唇含浅笑,正是太子辰秋华。
她心头一沉,慌忙伏身行礼:“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起来吧。”
辰秋华负手踱步而出,目光在雪儿面上停了片刻,悠悠道。
“你叫雪儿,从前在御书房伺候茶水的。对了——你有个妹妹,十二岁,在浣衣局做杂役。本太子没说错吧?”
雪儿浑身一凛,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声音发颤:
“奴婢愚钝……太子有何吩咐,还请明示。”
辰秋华唇角微弯,俯视着她,语气漫不经心:
“辰秋离生性顽劣,行为乖张,为私自出宫竟殴打宫婢。父皇面前该怎么说——你可明白了?”
“明白!奴婢明白!”
雪儿连连叩首,“只求太子殿下放过奴婢的妹妹……”
话音未落,辰秋华指尖骤然一弹。
一道凌厉的剑气破空而至,精准地划过雪儿左胸,衣帛绽裂,鲜血迸溅!
“啊——!”
雪儿惨叫一声,一口鲜血喷出,仰面倒地,昏死过去。
那道伤口狰狞可怖,却恰到好处地避开了所有致命要害。
辰秋华收回手,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仿佛方才不过是拂去了一粒尘埃。
“呵呵呵……”
一串银铃般的轻笑在他身后响起,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魅惑之意。
辰秋华微蹙眉头,转过身去。
来人身着绯色宫装,云鬓高挽,眼尾微微上挑,一颦一笑间皆是风情。
正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姬夫人。
“你笑什么?”辰秋华面上不显,眼底却掠过一丝警惕。
姬夫人款步上前,罗袖掩唇,笑声未歇:“我笑太子殿下——不够狠毒。”
辰秋华挑眉。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呀。”
姬夫人微微倾身,那双媚眼直勾勾地望着他,声音压低了几分。
“后宫争斗,要么不做,要做,便做绝。太子既然要用那六皇子来拿捏大皇子,为何不索性杀了他?若他真到了辰秋逸身边,殿下还动得了么?”
辰秋华闻言,忽而笑了。
那笑声从喉间溢出,带着几分讥诮、几分玩味:
“果然最毒妇人心。”
姬夫人亦笑了,声音柔媚如丝:
“多谢太子夸奖。”
说罢,她抛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波,转身款款离去,纤细腰肢在宫灯下摇曳如柳。
辰秋华目送她走远,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冷下来。
“我自然知道斩草要除根。”
他低声自语,碾碎了指尖不经意捻起的一朵茉莉。
“可我更知道,借刀杀人,方能全身而退。若我真动了辰秋离——那位修罗王的怒火,我可未必承受得起。”
他顿住脚步,朝身后暗影处淡淡道:
“啸天,去查一查这位姬夫人的来历。”
“属下遵命。”
辰秋华低头看着掌心那团被碾碎的花瓣,汁液染红了指腹,散发出幽淡而腐败的香气。
他弯起嘴角,眼底却冰冷如渊。
好戏……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