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殿外，月色如洗。
辰秋逸推门而入时，辰秋离正趴在窗边发呆。
他抬眼见大哥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郁色，心里先虚了三分。
莫不是我偷偷出宫的事又被他知道了？
“大哥，你怎么来了？瞧着不大高兴的样子……”
辰秋逸微微一怔，随即唇畔化开一抹温煦的笑：“没事。见到离儿，便是大哥最开心的事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对匕首，轻轻搁在案上。那匕首通体呈浅蓝，体态蜿蜒如灵蛇游走，剑身遍布菱形暗纹，刃口微曲，背骨清晰成锋。
灯光映照下，青光湛湛，寒气凛然，刃如秋霜，吹毛可断。
辰秋离忍不住伸手拈起一柄，指尖轻弹——锵然一声，如溪涧奔流，清越悠长。
“好漂亮的匕首！”他眸中一亮，爱不释手地翻来覆去地看。
“送你。”辰秋逸望着他那副欢喜模样，眉间最后一丝阴翳终于彻底化开，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
“大哥从何处得来这样的宝贝？”
“我亲手打的。”
辰秋离瞪大了眼：“你还会铸兵器？”
“闲时琢磨的小玩意罢了。”
“大哥你真是太厉害了！”辰秋离掰着手指头数，“武功好，厨艺好，能打仗，会铸剑——难怪皇都那些娘子们都被你迷得七荤八素的。”
他想起白日里那些扯头花的女人们，忍不住撇了撇嘴。
辰秋逸忽然微微倾身，目光温柔得像溶了月光的春水：“那离儿呢？可也对大哥动了几分心？”
熟悉的燥热毫无征兆地蹿上耳尖，辰秋离整张脸又红了个透。
他“噌”地站起来，连推带搡地把人往门外赶：“又胡扯！不理你了！”
殿门“啪”地合上。
辰秋逸站在门外，望着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点暖光，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在廊下站了很久，久到夜风将衣袍都吹凉了，才转身离去。
铸剑之人，剑即本心。
大哥此生，只为你铸。
殿内，青儿端着茶盏进来时，便看见自家小皇子抱着那对匕首嘀嘀咕咕，小嘴一张一合，已自言自语了快半个时辰。
“殿下，您都念叨半日了。”
辰秋离抬头，一脸苦恼：“你说，大哥送我这般好的匕首，我该回赠什么才好？奇珍异宝吧，太俗。”
“大哥常年受父皇赏赐，什么宝贝没见过？字画古玩吧，我又不懂欣赏，万一是赝品，岂不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青儿“噗嗤”笑出声来：“只要是殿下您送的，不管是什么，王爷都会欢喜得很。”
她想起殿下幼时送的那根紫竹箫，做工粗陋，指孔都对不齐，偏偏大皇子像得了什么无价之宝，贴身带着，连上战场都寸步不离。
有一回被敌军一位将军多嘴嘲讽了一句，那将军当场便被修罗王一剑劈成了两半。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对那箫指指点点。
“哎！”辰秋离叹了口气。
“大哥每次打仗回来都给我带许多新奇物件，可我这么多年，只送过他那一根丑箫……这次怎么也得好好挑个像样的礼物。青儿你说——”
话音未落，青儿身上忽然白光一闪！
那双温顺的眼睛骤然瞪圆，瞳孔紧缩，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木雕。
“青儿？青儿！”
辰秋离推了推她，毫无反应。
正慌了神要喊人，青儿那双失焦的眼睛忽然又恢复了清明。
只是那眼底浮起一抹狡黠的精光，全然不似一个宫婢该有的神色。
“辰秋离，别晃了，晃得本仙头晕。”
青儿的口中，竟传出一个清朗的男子嗓音。
“怎么是……男人的声音？！”
“把你的仙气渡给你之后，本仙的灵力不足以维持白影形态，只能暂且借这丫头的身子用用。你且听好——”
殒蛰一扬下巴，借着青儿的手递过一枚通体碧色的玉佩，玉佩上隐隐有白气流转，灵光内蕴。
“拿着这块玉，今晚压在枕头底下。”
辰秋离条件反射般攥紧了手中的匕首，退开半步，警惕地望着眼前这具熟悉又陌生的躯壳：
“你究竟是谁？想做什么？这玉佩又是何物？”
殒蛰放声大笑，语气轻佻得不像话：“我是你亲父，不会害你的。”
“我呸！你是我父亲，我还是你爷爷呢！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胆大包天！”
辰秋离翻了个白眼，忽然想起什么，歪头打量着他：
“等等，你说白影？我十岁那年见过一个白影形态的白衣神仙……是你吗？”
“我可不是他，我比那个老头英俊潇洒多了。”
殒蛰拨了拨并不存在的刘海，“不过嘛，你若要见他，照我说的做，今晚保管能见着。”
“快，时间不多——”他扬手将玉佩掷来。
辰秋离手忙脚乱地接住，还没来得及再问，又一道白光闪过，青儿的身子猛地一颤，像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殿下？您这么看着奴婢做什么……”
青儿脸颊微红，被小皇子那双近在咫尺的桃花眼盯得心头鹿撞。
辰秋离在她眼前晃了晃手：“你方才……”
“方才？我们不是正说着要给王爷送什么礼么？”
青儿一头雾水，忽然瞥见他手中的玉佩，讶然道。
“咦，这玉佩好生漂亮，哪儿来的？”
辰秋离低头，指尖摩挲着玉佩上垂下的白色流苏，心中千回百转。
他沉默片刻，忽然弯起眼睛笑了。
“有了。我给大哥做个剑穗。去把去年父皇赏赐的和田青玉拿来。”
终于解决了送礼的难题，辰秋离心安理得地爬上了床。
窗外月色正浓，他翻了个身，目光落在床头那枚泛着银蓝幽光的玉佩上。
犹豫再三，终究没能按捺住心底那团好奇的火苗，一伸手，将玉佩塞进了枕下。
暖意如潮水漫过四肢百骸。
再次睁眼时，辰秋离怔住了。
他正站在一片从没见过的天地之间。
天空是幽幽的紫绿色，月光从云层的罅隙间丝丝缕缕地洒落，清泠泠的，像是从太古流淌而来的光。
月亮周围，蓝色与紫色的云霭泾渭分明，互不相融，层层叠叠的云海如重峦叠嶂，其间繁星点点，明明灭灭。
那月光落在他身上，竟有一种异样的舒畅——像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像被一双温柔的手轻轻环抱，每一寸毛孔都暖融融地舒展开来。
辰秋离揉了揉眼睛，喃喃自语：
“我这是在哪儿……世间真有这般仙境？我一定是在做梦。”
“小娃娃，把你拐过来可不轻松。”
一个声音懒洋洋地响起。
“你身边那个魔族小子实在碍事，几次想把你拉入琼华，都被他挡了回来。”
辰秋离循声回头，便见一个玄衣男子斜倚在玉栏上，一手转着折扇，一手支着下巴，桃花眼弯弯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打量。
那相貌俊得近乎妖异，偏生神态间透着一股痞气。
“魔族？我身边？”
辰秋离皱眉。
“我从小在皇宫长大，连灵族都没见过，更别说魔族了。”
“就那个送你匕首的蓝衣小子。”
殒蛰扇子一合，点了点他。
“他是魔族玄天纵的血脉。”
“大哥？！”辰秋离瞳孔骤缩，“他是……魔族？”
殒蛰不理会他的震惊，自顾自地往下说：“他本就是魔族血脉，如今大劫将至。撑过去了便觉醒魔身，修为倍增；撑不过去嘛……”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灰飞烟灭，永世不入轮回。”
“怎样？”辰秋离急得几乎要扑上去掐他的脖子。
殒蛰见他急得眼睛都红了，面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终于收了收：
“你既然告诉我这些，定是有法子帮他，对不对？”
“法子嘛，自然是有。我与老头可是这方世界的……”
殒蛰正想自夸一番，余光瞥见辰秋离那双亮晶晶的、满含期待的眼睛，忽然话锋一转，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不过嘛，兴许要你付出些代价。”
辰秋离后背一凉，还没等问清楚，头顶骤然劈下一道天雷，结结实实地砸在殒蛰身上。
“死老头！你想谋杀亲夫啊？”
“亲夫？”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天光中落下，晏清白衣胜雪，踏月而来，面上古井无波，语气却冷得能结出冰碴子。
“很好。看来，你是真想变焦炭了。”
辰秋离望着眼前这二位神仙斗嘴，脑中“嗡”地一声：
“亲、亲夫？两个男子……亲夫……我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不会被灭口吧？”
晏清的视线淡淡扫过他，那目光仿佛直接穿透了他的脑壳：
“这智障今日忘了吃药。他说什么你都不必理会。另外，我不会伤你。”
“你、你也会读心术？！”
辰秋离目瞪口呆，猛地一拍脑门。
“哦哦哦我记起来了！十岁那年我见过你！你就是那个白衣神仙！原来你真的是神仙……”
他忽然又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晏清：
“当年我问你叫什么，你还没告诉我。”
“晏清。”他又看了眼地上那团焦黑的玄色身影，“他叫殒蛰。”
“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呀？”辰秋离终究没忍住，问出了口。
殒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咧开嘴笑得贱兮兮的：
“老头他喜欢你，你身上又有我的仙气。他喜欢你，就是喜欢我——嗯，这逻辑，没毛病！”
辰秋离：“……”
这人真的是神仙？怎么一股浓浓的脑残味儿？
“没错，他就是脑残。”
晏清忽然开口接上了他心里的话，唇角竟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
那笑意虽浅，落在他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却像春日初融的第一道溪流。
辰秋离：“……靠，我又忘记他会读心术了。谁来告诉我，跟神仙相处的正确方式！”
殒蛰在一旁嚷嚷起来：
“死老头你也太双标了！咱俩认识几万年你都没对我笑过！这小娃娃一来你就笑了！见色忘友！薄情寡义！”
他骂到一半，忽然自己愣住——不对啊，我怎么好像在嫉妒我自己？
“你太吵了。”
晏清指尖微抬。
又是几道天雷劈下，又快又准，殒蛰应声又倒。
不再理会那团焦黑的哀嚎，晏清转向辰秋离，目光柔和了几分：
“肉体凡胎在琼华内待久了不好，我送你回去。”
“等等！”辰秋离急步上前，“你还没告诉我，要怎么才能帮我大哥渡劫！”
晏清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很短，短得几乎察觉不到，可辰秋离分明看见了他眼底掠过的、极淡的一丝复杂。
“你帮不了他。”
冷冰冰的几个字在脑海中浮现。
紧接着，辰秋离便感觉意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拢住，沉沉地向下坠去。
在彻底合眼之前，他听见了一道极轻的、像是自言自语的声音——
若你知道，他的命劫便是你，你又会怎么做呢？
对不起。
为了不让你伤害自己，我只能瞒着你。
希望他能靠自己……撑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