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后。
雁山大捷的战报像一阵春风,吹遍了北辰国的每一寸土地。
北辰帝龙颜大悦,大赦天下。
修罗王辰秋逸奉旨回皇都,接受封赏。
凯旋的消息一传开,北辰街上便再次人潮涌动。
百姓们奔走相告,扶老携幼涌上街头,夹道相迎。
半个月前那场兽火肆虐的惨烈,仿佛已被冲天的喜气冲刷殆尽,人人面上都挂着笑,踮着脚尖朝城门方向张望。
长街两侧,挤满了盛装打扮的闺阁女子。
她们攥着帕子,抱着花篮,脸红心跳地望着远处那道缓缓策马而来的身影。
“啊啊啊啊——天呐!方才修罗王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呸!王爷明明看的是我!”
“少痴心妄想了!修罗王风姿绰约,岂是你们这些庸脂俗粉能肖想的?只有我才配得上他!”
“我呸!你在这儿白日做梦呢!”
“只要王爷能看我一眼,就是让我立时去死,我也无憾了!”
不知是谁先推搡了一把,吵着吵着,两旁的女子竟扭打在了一团,扯头花的扯头花,拽衣袖的拽衣袖,活像一群争抢花蜜的蜂蝶。
混乱中,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老婆婆被几个壮硕的娘子推来搡去,踉跄不稳,“哎哟”一声摔倒在地。
马背上的辰秋逸,目光早已越过攒动的人头,准确地落在了那个摔倒在地的身影上。
他眼底浮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随即翻身下马,大步朝那边走去。
喧嚷的人群见修罗王忽然朝这个方向走来,本能地让开了一条路。
她们爱慕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崇拜他战功赫赫的威名,可当他真真切切地靠近时,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凛冽气势,足以让所有人退避三舍。
于是众人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这位可望而不可即的修罗王,一步一步走到那个摔倒在地的老婆婆面前,弯下腰,以一种她们从未见过的温柔,扶起了她,竟还替她理了理衣襟上的褶子。
“摔到哪里了?”
辰秋逸望着面前这张满是皱纹的脸,眼中笑意清浅而缱绻。
辰秋离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大哥果然又识破了。
也是,他望向自己的那种眼神,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哪里像是看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婆婆?
可当众又不能戳破,辰秋离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演下去,慌忙抽回被大哥握住的手,故作惊慌道:
“额……这个……王爷,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们好像是初次见面吧……”
辰秋逸眼中含笑,不紧不慢地直起身,声音朗朗,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是本王唐突了。”
话锋一转——
“这位姑娘,本王对你一见倾心。可否请你随我一同入宫,做本王的王妃?”
众人:“……”
辰秋离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一见倾心?!
我明明顶着一张足以当你奶奶的脸啊!
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他瞪大眼睛,看着大哥那张认真到极致的脸。
那神情,那目光,仿佛面前站着的真是什么让他魂牵梦萦的绝世佳人一般。
辰秋离支支吾吾地搪塞:
“那个……那个……草民年事已高,配不上王爷……”
“你,”辰秋逸注视着他,目光坚毅而专注,仿佛要望进他的心底深处,“是这世上唯一配得上我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温柔得近乎灼烫。
“今生今世,辰秋逸只护你一人。”
众女:“啊啊啊啊啊啊啊——!!!”
周围此起彼伏的尖叫和扑通倒地的声音,终于打破了这凝滞的暧昧。
方才第一句话出来时,众人只是目瞪口呆。
可接下来的几句,一句比一句震撼,一句比一句诛心,终于将所有人从震惊中拉回现实。
“我是不是在做梦?!快打醒我!”
“我们北辰国第一美男子……竟然爱上了一个老婆婆?!”
“苍天啊,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无视身后众女的哀嚎,辰秋逸趁着辰秋离还在发愣,一把将他横抱起来,运起轻功,在万千道碎裂的目光中飞离了人群。
回到宫中,辰秋离挣扎着从大哥怀里跳下来,双手掐腰,气鼓鼓地瞪着他,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一点也不好玩!我本想捉弄你的,结果反被你调戏了!”他鼓着腮帮子,“说,什么时候发现是我的?”
辰秋逸望着眼前这张气呼呼的小脸,那粉白的脸颊因羞恼而泛着薄红,连鼻尖都微微皱了起来。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揉了揉离儿顺滑的黑发,指腹间留下一缕淡淡的檀木香。
“第一眼。”
第一眼望见人群里装作老奶奶的你,我便认出了你。
就如第一眼望见刚出生的你,软软糯糯地躺在我怀中时,我便认定了你。
辰秋离狐疑地眨了眨眼:“我的易容术有这么差吗?”
“不,恰恰相反,离儿的易容术很好。”
“那你……为什么……”
辰秋逸微微倾身,凑近了些,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因为在下对离儿一见倾心。既然是心上人,自然没有认错的道理。”
他目光灼灼,“离儿可愿做我的王妃?”
轰——!
辰秋离那张白皙的脸瞬间红透,连耳尖都染上了羞涩的粉。
他感觉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扑通扑通,一下重过一下,震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
“别、别乱开玩笑!”他慌慌张张地跺了跺脚,一转身,几乎是小跑着逃离了现场。
望着那道落荒而逃的背影,辰秋逸站在原地,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叹。
离儿,你何时才能明白……
大哥的心意?
当夜,月隐云后。
辰秋逸提着一只小小的锦盒,正往青云殿的方向走。
盒中是一支从他亲手猎来的雪鹰翎羽制成的笔,笔杆上雕着细密的青竹纹,是他这两年在战场上得闲时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他走得从容,却在路过御花园时忽然顿住了脚步。
花木深处,有一缕极淡的紫光一闪而没。
辰秋逸眉峰微蹙——魔族的人,怎会在这时潜入皇宫?莫非出了什么大事?
他快步拐入花径,果然见一名青衣女子早已等候在假山之后。
见他现身,女子立刻俯身行礼,姿态恭谨而标准。
“拜见少主。”
来人是魔族女巫,厮占。
辰秋逸的心微微一沉。
厮占向来谨慎,若无要事,绝不会冒险入宫。
“何事?”
厮占抬起头,那双碧色的眼眸在月色下闪着犹豫的光。
她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
她看着眼前这位已褪去稚气、长成如松如岳的少主,心中百感交集。
她自少主幼年便暗中跟随,看着他一步步长大,也看着他一点点沉入对那个人的执念之中。
疼他、宠他、护他,甚至发誓一生一世只守他一人。
可命运偏要捉弄人。
少主的命劫……竟恰恰是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那人。
“厮占。”辰秋逸的声音冷了几分,“你何时也学会了吞吞吐吐?”
厮占咬了咬牙,终于开口:
“天眼卦有了新的指示。天书所示——将有一天煞妖星,斩断龙脉,葬送整个北辰国。”
辰秋逸的瞳孔微微一缩:“斩断龙脉?”
龙脉乃北辰国生气之源,帝王墓位于中州龙脉之眼,其外重重封印,唯有皇室血脉方能入内。
而当今在世的皇子,除去夭折者,不过四人——太子辰秋华、三皇子辰秋时、五皇子辰秋然,以及……
“……卦象所示,”厮占不敢抬眼,声音压得极低,“斩断龙脉之人,便是少主今生的——命劫。”
辰秋逸沉默了一瞬,冷声问:“是谁?”
厮占的指尖微微颤抖:“六皇子,辰秋离。”
夜风穿过花木,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辰秋逸站在那里,面上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方才听到的不过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可厮占分明看见,他负在身后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少主应该知道,”厮占鼓足勇气,“天眼卦从未出过差错。当年的预言如今已一一应验,魔尊陛下与公主夫人的死,兽灵族的覆灭——无一落空。若要避开命劫,唯有……”
“唯有什么?”
“杀了六皇子。”
话音未落,辰秋逸骤然抬手,一道凌厉的掌风悍然挥出。
厮占躲避不及,被那掌风狠狠掀翻在地,脸颊上顿时浮起一道血痕。
“再敢说出这样的话,”辰秋逸垂眸望着她,眼底的温柔荡然无存,只剩冰封般的杀意,“我便先送你去忘川见我父亲。”
厮占撑着地面,缓缓坐起身来,指腹抹去嘴角的血迹。
她望着少主那双杀意未褪的眼,心中一寒。
她知道,少主做得到——若有人敢碰他的逆鳞,无论那人是谁……
“少主这么多年留在人族,替北辰帝四处征战。”
厮占低声问,“难道不是为了守护这北辰国的天下?即便辰秋离会葬送整个北辰国,您也不在乎吗?”
辰秋逸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抹近乎讥诮的冷意。
“天下?天下与我何干?”
他抬头望向青云殿的方向,声音轻而笃定。
“我留着人族,不过是因为离儿在人族。我替父皇打天下,也不过是因为,打了胜仗便能班师回朝,能在皇都多留几日,多看他几眼。北辰祖制,亲王年满二十五便须镇守封地,无诏不得回京——可若我战功不断,便能一次次回来。”
他收回目光,落在厮占身上,眼底清冷如月。
“权位、天下、王朝覆灭,于我而言,一文不值。”
厮占望着他,眼眶渐渐泛红,却仍不甘心地做最后的挣扎:“可他不光会搅得天下大乱,他还是您今生的命劫!”
“那又如何?”
辰秋逸清冷一笑,仿佛那所谓命劫、所谓生死,不过是轻如鸿毛的琐事。
他最重要的,从始至终都只有离儿一人。
为了守护他,即便要付出的代价是自己的性命,他也绝不会犹豫半分。
厮占垂下头,沉默了许久,终于低声道:“属下……明白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指向辰秋逸腰间那枚双龙玉佩:
“但请殿下务必保管好长公主留给您的这枚玉佩。您的大劫将至,请千万小心。一旦玉佩碎裂,便再无他物可以压制您体内的魔血。渡劫成功,则化身为魔;失败,则灰飞烟灭……”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眼眶中的泪水终于滚落。
“少主,求您……一定要活下来。”
辰秋逸望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沉默了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厮占自他幼时便守在暗处,替他挡过无数明枪暗箭。
这份忠心,他并非不知。
他甚至隐约察觉,那忠心里还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
但他不愿点破,也无法回应。
“我知道了。”他别开视线,声音淡然,“你退下吧。”
厮占深深地叩了一首,起身退入夜色之中。
辰秋逸独自立在原地,望着手中那枚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将其攥入掌心,抬眸望向青云殿的方向,目光中那向来只对离儿才有的温柔,此刻却染上了一层藏不住的淡淡哀伤。
夜风拂过,吹起他墨色的袍角。
他一步一步,重新朝那灯火未熄的殿宇走去。
步伐沉稳,一如从前。
只是那背影落在月色下,忽然多了几分旁人看不穿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