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街横尸遍地,哀嚎声不绝于耳。
房屋倾颓,断壁残垣间浓烟滚滚,遮去了星辰的微光。
暗夜之中,唯有那殷蓝色的火光仍在跳跃闪烁,恍若无数鬼火,在这人间炼狱中狂欢高歌。
劫后余生的百姓蜷缩在焦黑的废墟间,有人抱着亲人的尸首痛哭,有人捂着溃烂的伤口呻吟。
空气中的焦糊味与血腥气交织在一起,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就在此时——漆黑的夜空骤然裂开一道口子,皎洁的白光自苍穹倾泻而下。
紧接着,淅淅沥沥的细雨从那天光裂隙中飘落,悄无声息地洒向满目疮痍的大地。
那雨仿佛带着生命本身的韵律。
雨丝触及之处,殷蓝的兽火如同被无形之手掐住了咽喉,一点一点萎靡、熄灭。
雨水落在被灼伤的肌肤上,焦黑的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新生出粉嫩的肌理;
落在已经气绝的伤者眉心,那紧闭了许久的眼睫竟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重获新生的人们愣怔片刻,旋即跪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朝着苍穹不住叩首,涕泗横流。
“神灵显灵了!神灵救了我们!”
“多谢上苍!多谢神仙!”
晏清隐身于那场细雨之中,白衣被水汽濡湿,面上仍是不动声色的清冷。
他负手立于半空,俯瞰着跪拜的众生,薄唇微启,无声地落下一句:“再活一次,便好好珍惜。”
语罢,他转身离去,身影如烟消散。
仙界,轮生殿。
殒蛰倚在玉栏边,看着晏清湿漉漉地归来,脸上的笑掺着又喜又愁的复杂神色。
“老头,纵然你我身为上古神裔,往返凡界最多也不过三次。再多——你该知道后果。”
他难得收了嬉皮笑脸,语气沉了沉。
晏清拂去衣上水珠,淡淡道: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私自降雨已违轮回,我不会再去人间。”
殒蛰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那孩子乃仙果之躯,虽有我那一缕仙气护体,可命格太轻,极易被邪物沾染。我不信你没看出来。”
晏清沉默了一息。
“我知道。”他垂眸,声音更淡了几分,“他身边已有足以护他周全的人,不需要我……”
殒蛰挑了挑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轮回镜中正映出一幅画面:
辰秋离被辰秋逸稳稳护在怀中,从火海中飞身而出。
两人贴得那样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倒影。
殒蛰看着晏清那双微黯的蓝眸,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句:
“懦夫!既然喜欢,就去争啊!”
晏清闭目,不再言语。
我们这样的人,没有资格动凡心。
因为身上的责任,因为六界的安宁——因为我们本身,便是悬于天地之间的一柄双刃剑,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殒蛰望着他沉默的背影,终是叹了口气,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神态。
他走到晏清身侧,低声道:“你可还记得,我们为何会分化为二人?”
晏清眼睫微动。
很久很久以前,洪荒初开,两仪始分。清者为乾,浊者为坤,六界混沌未明。
那时,无仙无魔,无人无兽,天地间只余最原始的两股力量:
一曰“琼华”,以神裔之命为媒介运转,既可为护世屏障,亦可为灭世神罚。
一曰“弑神”,又名“玄域”,乃魔族生气之源,镇守魔界之门,蕴毁天灭地之能。唯魔族嫡脉可启,启则身死灵灭。
二者相生相克,一如皇天后土,一主毁灭,一主创生,维系六界之平衡。
每过数万年,神源便会诞下一名神裔,其元神半压于琼华之下,终身不得离;
余下半分化为人,坐守轮回镜,观照六界。
若生之力过盛,物种繁衍无度,便降神罚以摧之;
若灭之力过炽,万物凋敝,则降救赎以苏之。
如此轮转,绵延无数纪元。
直至第二十一代神裔——“苍梧”降世,天象骤变。
不知何故,苍梧体内仙脉不纯,创生与毁灭两种本源之力竟相互排斥,彼此厮杀,隐隐有自行引爆神罚、倾覆六界之兆。
而后,苍梧陷入无尽沉眠。
他体内的两极之力竟自行分化,凝成两道独立的元神。
一道执掌毁灭,一道掌控新生。
二人五感相通,生死与共,灵力此消彼长,共同维系琼华的平衡。
这便是殒蛰与晏清的由来。
两种极端的神力寄于二人之身,极难均衡。
是以殒蛰虽活过万万年,却常年维持着一副孩童般的跳脱心性,做事没头没脑,全凭兴致;
而晏清则永远淡漠如水,冷得像一座化不开的冰山。
可他们都知道——若是某天其中一人出了意外,另一人的实力便会骤然暴涨,届时,失衡的灵力必将唤醒沉睡的苍梧。
而苍梧醒来之日,便是传说中“神罚”降临之时,那力量足以将六界尽数碾为齑粉——包括他们自己。
晏清睁开眼,望向轮回镜中那个银发少年的身影,声音轻如絮语:
“我不会让那一日到来。”
人界,皇宫。
另一处殿宇内,一盏孤灯明灭不定。
一身白色直襟长袍的男子负手立于窗前,腰间垂着一枚双龙玉佩,雕工精细,龙目处镶着两颗幽绿的宝石,在灯火下泛着幽幽冷光。
他面上含笑,那笑意却未及眼底——眼底深处,藏着锐利如刀的杀意。
此人正是皇后嫡子,北辰国太子,辰秋华。
“太子殿下。”
一名黑衣侍卫跪在身后,低声道。
“北辰街突发大火,已查明系兽灵族余孽所为,火焰为青莲兽火。”
听到“青莲兽火”四字,辰秋华眉梢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多年前他曾亲身尝过那火焰的滋味,至今提及,臂上旧伤仍会隐隐作痛。
他压下那一瞬的不适,漫不经心地捻着指尖:“还有呢?”
“属下还看到……修罗王匆匆出宫。”
辰秋华的手指一顿。
“哦?大哥?”
他转过身来,眼中浮起玩味。
“他此刻应在雁山督战才对。
无旨回京,可是杀头的大罪。
他那样精明的人,不至于不知轻重。”
侍卫压低声音:“有人瞧见,大皇子是从青云殿的方向出来的。”
“六弟?”
“是。据说大皇子为护六皇子,后背被青莲兽火正面击中。”
辰秋华眸光骤凝,随即,一缕笑意缓缓在他唇角绽开——那笑意越扩越大,终于化为一阵近乎癫狂的低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哈哈哈哈!”
他笑弯了腰,手指扣着窗框,笑得肩头轻颤,眼底却是一片寒潭般的幽冷。
“难怪大哥这些年不近女色,连个侍妾也无,近身伺候的俱是小厮……原来如此。”
他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抚平袍角的褶皱,“原来你对六弟,动了这般不该动的心思。”
他缓缓转向窗外,目光穿过重重宫阙,落在青云殿的方向。
“既然如此——本王便拿辰秋离开刀,让你也尝尝,什么叫痛彻心扉。”
他声音极轻,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去。”他偏头,对身后的侍卫吩咐道,“给本王盯紧辰秋离。他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全部呈报。”
“属下遵命。”
侍卫无声退下。
殿中只剩辰秋华一人,他望着窗外深蓝色的天幕,指尖轻轻敲着窗棂,一下,又一下。
辰秋逸屡立战功,接连受封,在民间声望一日高过一日。
虽为养子,可这般功高震主的势头,终有一日会危及他的储位。
太子的宝座,他绝不容许任何人染指。
至于兽灵族……很好。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若能与之联手,自然事半功倍。
深蓝色的夜色如同墨汁倾入水中,缓缓洇开。
一场见不得光的阴谋,正在这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悄悄酝酿成形。
而此时此刻,青云殿内,辰秋离正趴在窗前,望着天上那轮被夜云半遮的月亮,脑海中翻来覆去都是大哥后背那片触目惊心的灼伤。
他不知道,暗处已有一双双眼睛,正无声无息地锁住了他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