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一百六十八年,怀柔一役,兽族大败。
其族人灵智多被封禁,沦为兽形,俯首为奴。
北辰帝士气如虹,趁势挥师,接连荡平周边诸部。
北辰王朝鼎盛之幕,由此徐徐拉开。
——八年后。
人界,皇宫后花园。
“青儿,此处便交予你了。你只管演得像些,我从这儿翻墙出去逛逛,天不亮便回来。”
辰秋离眨了眨那双狐狸般勾魂摄魄的眸子,面上挂着可怜兮兮的哀求之色。
这副神情,莫说女子,便是男子见了,也要心头一软,甘愿为他赴汤蹈火。
活脱脱练就了一身比狐妖还精纯的魅惑功夫。
青儿望着自家小主子那副轻佻模样,内心哀嚎不已:
小祖宗,又是这套把戏!
这些年但凡有求于人,小主子便仗着那张比女子还娇艳的脸蛋四处招摇。
起初还惹人怜惜,时日久了,早该麻木了才是。
可奇怪的是,这招在大皇子那儿,却屡试不爽。
青儿暗暗纳罕——大皇子心思何等缜密,难道当真看不破小皇子这点伎俩?
她甩了甩头,撇去杂念,眼见小皇子已攀上墙头,急忙追着叮嘱:
“您千万要按时回来啊!私自出宫乃是大罪,万一被人发现,奴婢这条小命可就……”
“知道啦,知道啦。”
话音未落,那位贪玩的小皇子已从墙头一跃而下,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身影消失在暮色之中。
“大哥还在雁山前线,不知何时方能归来。”
辰秋离踩着青石板路,步履轻快。
“今日元宵佳节,我独自闷在宫里多无趣。正好上街逛逛,给大哥挑件礼物,待他凯旋那日,亲自献上。”
想到大哥不日便将回朝,他心头便像揣了一捧暖炭,步伐越发轻盈。
华灯初上的长街在望,熙攘的人声与糖炒栗子的焦香一并扑面而来。
北辰街今夜尤为喧腾。
宽彻的长街两侧,楼阁鳞次栉比,户户张灯,家家结彩。
人潮如织,摩肩接踵,欢声笑语汇成一片沸腾的海。
夜幕甫一垂落,万盏花灯便次第亮起,自沿河的楼台一路铺向远方的拱桥。
一串串红灯笼倒映于水面,被夜风揉碎成万千流火,恍若银河倾泻,灼灼光华铺了满街。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此情此景,莫过于此。
辰秋离咬着手上一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酸甜的滋味在舌尖绽开,惬意得眉眼都弯了起来。
“果然不枉我费了这许多心思溜出来。”
他欢欢喜喜地穿行于人潮之中,满心沉浸在节庆的烟火气里,浑然不觉身后暗巷中那些悉悉索索的动静。
“准备好了吗?”粗犷的男声从巷底沉沉传来。
“都妥了。”
面上横亘一道刀疤的黑衣男子低头看着手中那盏红灯笼,嘴角弯出阴毒的弧度,“四周早已埋下火油。一旦引爆,方圆十里,尽成焦土。”
粗犷男声的主人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族,目光中翻涌着凶残的快意,眼底那抹恨意疯狂而炽烈:
“很好——让人族也尝尝,家国破碎、妻离子散的滋味。”
话音未落——
轰隆!轰隆隆——!
街市两侧,几家商铺骤然炸裂。
数声巨响撕破节庆的欢声,一道道火龙腾空而起,灼热的气浪裹挟着浓烟席卷而来。
漆黑的夜空刹那间被照得亮如白昼。
方才还在赏灯游玩的百姓顿时乱作一团,尖叫四散,可那火光仿佛生了灵智般,将整条北辰街团团围住,退路尽封。
火焰噼啪爆裂声中,掺着人们的哀嚎与哭喊,不过一瞬,热闹繁华的长街便沦为修罗地狱。
白热的火光刺得辰秋离睁不开眼,浓烟呛入喉咙,他俯身剧烈咳嗽起来。
忽然一道火舌炸裂在他眼前,避无可避,他下意识抬起手臂挡在面前。
意料之中的灼痛并未袭来。
相反,面颊上竟拂过丝丝凉意。
辰秋离咳了数声,揉了揉被烟熏红的眼,这才看清。
一层淡蓝色的光圈不知何时笼罩了他,将烈焰尽数隔绝在外。
轰隆!轰隆隆——!
又是接连数声爆响,那蓝色光圈被生生震碎,化为点点齑粉消散于炽风之中。
漫天的火球如雨点般砸落!
这一回,辰秋离以为自己当真要变成一只焦黑的烤乳猪了。
却在下一瞬,一双有力的手臂将他紧紧箍入怀中,飞身掠起,自火海之上凌空而过。
那怀抱沉稳而坚定,气息熟悉而温暖。
辰秋离猛地仰起头,撞入视线的那张面容,正是他日夜挂念的人。
“大哥!”
辰秋逸将他轻轻放回寝殿大床上,俯身打量着他,嗓音压得又低又柔:
“伤着没有?”
“我没事。”
辰秋离望着眼前的人,两年未见,大哥又添了几分成熟俊朗,全然不像刚从尸山血海中厮杀归来的模样。
眼前的男人,五官刀刻般俊美,通身散发一股威震天下的王者之气。
浓密微卷的睫毛下,一双深邃的眸子灿若星辰,流光溢彩。
英挺的鼻梁,削薄的唇色绯然,似能倾倒千世浮华。
因着天生的异族血脉,他眼睫末端落着一抹淡淡的紫色剪影,非但无损其俊逸,反倒平添了几分妖异的美感。
“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说的便是这等人物罢。
他薄唇微勾,笑时如鸿羽轻落;静默时则冷峻如冰。
剑眉星目,风神俊秀,只消一眼,便足以让人心动神摇。
而此刻,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瞳中,满满地、满满地,只盛着辰秋离一个人的倒影。
“离儿,怎么这样看着我?”
辰秋逸被他那直勾勾的目光盯得有些心痒,不禁低声笑道。
“两年不见,不认得哥哥了?还是说……迷恋上哥哥了?”
辰秋离被他这调侃的一语惊醒,面颊倏地浮上两抹红霞,慌忙岔开话题:
“大哥,你怎么回来了?”
“探子密报,今夜有兽族余孽在皇都作祟。”
辰秋逸深深望着他,眼底那抹后怕还未散尽。
“我知你定不会安安分分待在宫里,便连夜赶回来了。还好……还好你没事。”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辰秋离知道,雁山距皇都千里之遥——一夜之间赶回,该是怎样的急迫与焦灼?
月光斜斜透入窗棂,辰秋离忽然注意到,大哥的面色较平日苍白了许多。
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但靠近时,似乎能隐约嗅到一丝轻微的焦糊气息……
“大哥,你受伤了?快让我看看!”
他伸手便要去拽辰秋逸的披风。
辰秋逸却侧身一避:“不许看。”
“你肯定伤着了!”
辰秋离急道,“方才火势那样凶猛,我呛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是不是后背伤着了?你为何一直不敢正面对着我?”
辰秋逸常年征战,比这更重的伤势不知受过多少回,可他从来不愿意让辰秋离看见任何一道伤口。
他怕他担心,更不愿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看见哪怕一丝惊惧。
可这一次,辰秋离铁了心要看。
那双倔强的眸子里已缀满了晶莹的泪珠,仿佛辰秋逸再拒绝一瞬,那泪便要如断线珠子般扑簌簌滚落下来。
望着离儿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辰秋逸终是心软,乖乖转过身去。
里衣已被鲜血浸透。
辰秋离屏住呼吸,轻轻掀开——尽管动作已极尽轻柔,仍听见大哥闷闷地吸了一口凉气。
灼伤后的皮肉与衣料粘连在一起,稍一剥离便渗出血珠。
细看之下,那惨状更令人不忍直视:大面积的烧伤几乎盘踞了整个后背,伤口深可见骨,有些皮肉已烧成焦黑色,有些则溃烂流脓,渗出淡黄的液体。
还不止这些——辰秋离注意到,大哥后背上还纵横着大大小小十数道旧伤,尤其是肩头那道狰狞的刀疤,虽早已愈合,却仍触目惊心。
“天呐……”他呆住了,双手捧着伤药,不住颤抖。
辰秋逸察觉到身后的凝滞,心头骤然一紧,慌忙转过身来。
那双在战场上波澜不惊的眼中,此刻竟浮起无法掩饰的慌张。
“离儿,吓到你了吧?”他不敢看辰秋离的眼睛,“是不是……很丑?”
“不丑。”辰秋离拼命摇头,“大哥是世上最俊美的男子。”
他顿了顿,嗓音哽咽,“我只是……心疼。大哥,你在外面竟受了这许多苦?”
每次大哥归来,都是一脸温柔宠溺的笑,给他带许多好吃好玩的。
他沉浸于哥哥的溺爱之中,竟从未真正想过,那些笑容背后,藏着怎样的刀光剑影、生死一线。
看着离儿眼角滚落的泪,那张小脸上满是自责,辰秋逸彻底慌了神。
“莫哭,离儿。都是小伤,早都痊愈了。”
他抬手,指腹轻轻拭去离儿眼角的泪痕,动作温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绝世珍宝。
辰秋离忽然想到什么,抬头问道:“这是什么火?竟如此厉害。”寻常焰火,断不会造成这般惨烈的灼伤。
“兽族的青莲兽火。”
“青莲兽火?!”辰秋离一惊。
他听说过——兽族的青莲兽火,被伤者无药可医,只能硬生生扛着。
被灼烧的皮肉会全部溃烂脱落,直到新的血肉长出。
而这个过程,至少持续三个月。
“大哥,你虽肉体强悍,不至于丧命,可那皮肉剥离之痛,每日都会反复发作……”
辰秋离说着,刚刚擦干的眼眶又蓄满了泪水。
辰秋逸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轻声说:“我很庆幸,替你挡下来了。若是伤到你——大哥会更痛。”
他说完,抬眸望了望窗外月色,神色微凝:
“我该走了。再不走,宫门便要落了。”
亲王无诏入宫,等同谋逆。辰秋离自然清楚其中利害。
纵有万般不舍,他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看着小离儿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辰秋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暗暗压下胸口翻涌的某种燥热,不动声色地叮嘱道:
“半月后,我随大军入城。乖乖在宫里等我,不许再乱跑了。”
“好。”辰秋离仍不放心地追了一句,“大哥,后背的伤口……千万别碰水。”
“我知道。”辰秋逸最后望了他一眼,那目光深得像要将这副面容烙进骨血里,“快歇息吧。”
话音落下,他翻身从窗口掠出,运起轻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辰秋离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这一夜,注定无眠。
因为还有一些人,也被这场大火扰乱了心绪——在火光掩映不到的暗处,有谁正睁开一双沉寂已久的眼,望向皇都的方向,唇角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风,忽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