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秋离的思绪从方才的慌乱中慢慢沉淀下来,温热的泉水将他的身体泡得有些发软,连带着那些不该有的心跳和恍惚,都被水汽一点一点地冲淡了。
他靠在石壁上,微微偏过头,目光无意间落在慕辰身上——慕辰还坐在潭边,双腿浸在水中,中衣的下摆被水洇湿了一截,贴在小腿上。
月光从他身后洒落,将那件单薄的白色中衣照得近乎透明,透出底下背脊的线条。半拢的薄纱露出他胸口的肌肤。
然后辰秋离看到了。
慕辰的胸口处,有一道伤口。
不长,约莫两寸,形状规整,边缘平滑,不像是刀刃意外划过的痕迹,更像是被人刻意切开又缝合上去的。
那伤口已经愈合了,却还留着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疤痕周围微微泛着一点暗蓝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流动,又像是某种灵力残余留下的印记。
辰秋离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住了。
他见过很多种伤,刀伤、剑伤、抓伤、灼伤,每一种都有自己的形状和纹理。
可那道伤不一样。
它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是战斗中留下的,反而像是——被什么人用什么手法取走了什么东西,又放了什么东西进去。
他的心中忽然浮起一个模糊的念头,说不清道不明,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意识边缘,刺得他隐隐发疼。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些事,有些片段在脑海中闪回,却没有办法拼凑完整。
“慕辰,”他开口,声音被水汽浸润得有些沙哑,“你胸口那道伤,是怎么来的?”
慕辰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停顿极短,短到如果没有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察觉。
他偏过头来,隔着氤氲的白雾看了辰秋离一眼,眼底那层被月色柔化的光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一盏灯被风吹歪了一瞬。
然后他弯起嘴角,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他惯有的懒散与戏谑:
“怎么,泡个温泉还能泡出火眼金睛来?”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天气。
“看得这么仔细,离儿,你是不是对我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
他说着,还故意微微侧过身来,像是要把那道伤疤更好地展示在月光下,又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掩饰什么。
可辰秋离看得清楚,他转身时,那只搭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
他认识慕辰太久了,久到知道他在紧张的时候会做出什么细小的动作。
他搓了搓指尖,水珠被碾碎,落在温热的泉水里,与潭中的水汽融为一体。
辰秋离没有被他岔开话题,目光依然落在那道伤疤上。
那伤口的位置,正好是心脏上方。
他记得很久以前,他和慕辰一起经历了那样多的事。
慕辰救过他太多次,可他从来没有问过慕辰,那一次他为什么能从那场近乎必死的封印中活下来。
那些被刻意模糊的细节,此刻如同沉在水底的卵石,在温热的泉水与清澈的月光中被缓缓冲刷出来。
他忽然觉得那处伤口与自己有关。
这念头没有依据,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直觉,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他张了张嘴,想再问什么,却看见慕辰已经站起身来。
湿透的衣摆滴着水,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他转过身,背对着辰秋离,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水汽浸润后的低哑:
“伤口早就好了,别想了。你再泡下去皮都要皱了,上来吧,带你去个地方。”
辰秋离泡在温泉里,望着那个走向潭边的、被月光拉长的背影,心中的那根细刺没有消失,反而扎得更深了一些。
他默默地站起身来,温热的泉水从肩头滑落,滴滴答答地落回潭中。
他望着慕辰的背影,望着他按在胸口的那只手,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那道伤,是不是为了我?
就在辰秋离准备上岸的刹那,夜影幽潭外围的黑色山石间,一道凌厉的剑气划破夜风。
来人身形极快,黑色劲装在夜色中几乎融为一体,只有手中那柄剑泛着寒铁般的冷光,直取慕辰后心。
慕辰的反应更快,他身形未转,却已侧身掠开数尺,那道剑气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在潭边黑色的山石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碎石飞溅,落入水中,溅起一圈圈涟漪。
“什么人?”慕辰的声音冷了下来,红衣在月光下微微拂动。
那道身影在十步之外站定,剑尖斜指地面,一双清冷的眼眸直直望向这边。
夜风将她的发尾吹起,露出一张冷艳而苍白的面容——默情。
她本该在忘川镇守的,却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
她的目光越过慕辰,落在温泉中还没来得及上来的辰秋离身上。
那一瞬间,辰秋离分明看到默情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那短暂的震惊里藏着一个信息,像落水的墨滴,瞬间洇透了她的整张脸——震惊、困惑、不可置信,最后化作一种冷厉的、被背叛后的、近乎暴怒的冰霜。
他从未想过她会出现在这里,更没想过会在这种场景下与她对上。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可温泉水汽还在他身上流淌,衣衫湿透地贴在身上,而慕辰那件单薄的白衣站在潭边,月光下一览无余。
任何一个旁观者都会得出同样的结论。
“辰秋离?”默情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没和尊上在一起,竟然和一个异族男子在魔界境内!”
她的话没有说完。目光扫过那氤氲的紫色水面,扫过两人湿漉漉的衣衫,扫过辰秋离被温泉泡得发红的耳尖。
她的剑尖猛地一转,不再指向慕辰,而是直直指向了辰秋离。
“你背叛了尊上。”
那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辰秋离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见默情眼中的怒意如同被点燃的火药,瞬间烧成了一片。
他知道她不是那种会听解释的人,尤其是在这样暧昧的场合。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默情的剑已至面前。
她没有用全力,却也没有留手。
剑尖带着一股冷冽的劲风,直刺辰秋离肩头!
她要制住他,问清楚,而不是杀他。
可剑光还未触及辰秋离的衣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已稳稳地握住了剑身。
血肉与剑锋相接的刹那,暗蓝色的火焰从慕辰指缝间猛地腾起,将那柄剑烧得滚烫发红。
默情闷哼一声,猛地抽剑后退,虎口被震得发麻。
她抬头看向慕辰,看见那双原本还算平静的眼眸中,暗蓝色的火焰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翻涌、沸腾,像是被激怒的远古巨兽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火焰不再是被压制的暗流,而是如同一座将要喷发的火山,底下的灼热正一寸寸向地表攀升,随时都会倾覆而下。
“你碰她一下,试试。”
慕辰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带着一种从深处涌上来的、沉沉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脉中苏醒。
那声音里已经没有以往的温和与克制了,只有一种冰冷的、不容侵犯的威压,整座山壁都随着他声线的下压而微微震动起来。
暗蓝色的火焰在他身周迅速蔓延,转眼间便将整片山壁映成一片幽蓝,仿佛有一头远古的灵兽在他体内彻底苏醒,终于挣脱了所有枷锁,伏在他身后,缓缓展开了遮天的火焰双翼。
他的灵力已经彻底失控。
默情也被那股力量震得面色微变,却还是没有退。
她横剑在身前,冷声道:“异族之人,竟敢在我魔界放肆!”
她话音未落,剑光再次暴起,这一次她用了全力,剑气如虹,裹挟着浓郁的魔气直取慕辰要害。
可她的剑刚到慕辰身前,便被一道凭空升起的蓝色火墙猛地弹开。
那火墙厚如城墙,暗蓝色的火焰翻涌跳跃,默情的剑身触及火焰的瞬间,剑刃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烧红的铁被浸入水中。
她连人带剑被震得倒飞出去,撞在山壁上,嘴角溢出一丝血痕。
可她还未来得及爬起来,第二道火焰已经如同灵蛇般蜿蜒而至,直取她的咽喉。
辰秋离从温泉中猛地站起身。
湿透的衣袍沉甸甸地坠在身上,可他顾不上那些了,他看见了慕辰眼中的蓝火,看见了那火焰中翻涌的、已经不属于“慕辰”的冷意。
他见过这种状态的慕辰,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远古的力量又开始作怪了,它突破了暂时的压制,开始想要占据慕辰的身体。
若是那道火焰击中默情,她绝无生还的可能。
“慕辰,住手!”
辰秋离没有犹豫。
他扑上前去,张开双臂拦在了那道火焰与默情之间。
暗蓝色的火光照亮了他苍白的面容,他的身形在火焰的映衬下显得单薄,可他站在那里没有后退。
那道火焰在距离他胸口仅剩一寸的地方骤然停住了。
火舌在空中剧烈颤抖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嘶鸣,像是一头被猛地勒住了缰绳的野兽,正在拼命挣扎却无法再前进一步。
慕辰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双暗蓝色的眼眸中,翻涌的火焰在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挣扎着、嘶鸣着、不甘地、缓缓地开始向后褪去。
可那倒退的力量太过猛烈,反噬之力如同倒卷的洪流,猛地撞上了慕辰的胸口。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步,抬手捂住了自己胸口那道疤痕的位置,暗蓝色的火焰从他指缝间溢出,又在夜风中迅速消散。
辰秋离转过身来,看见慕辰微微弓着背站在那里,呼吸急促,暗蓝色的光芒在他胸口明灭不定。
他浑身的肌肉都在剧烈颤抖,那道火焰被强行收回时,在他体内与失控的力量撞在了一起,在他经脉间撕扯、烧灼、对冲,将他的神智搅成一片混沌。
他像是被人从里到外狠狠摔碎了一次,又在那一瞬间被强行拼了回去。
“走!”辰秋离没有回头,对身后的默情低喝了一声,“快走!”
默情捂着肩头站起身来,嘴角挂着血痕,目光冷冷地盯着辰秋离的背影。
她不知道这个已经背叛尊上的人为什么会替她挡那一击,也不知道他为何在这般境况下还要护住自己。
可她知道她不是这个蓝火男子的对手,她不能再留在这里。
她握着剑的手微微收紧,冷声道:
“别以为你救了我,我就会感激你。你背叛尊上已成事实,我亲眼所见,无可辩驳。”
她说着,将剑尖上的灰尘抖落,声音里带着不再掩饰的冷意。
“等我找到尊上,定会如实相告,让他知道你在外面做的好事!”
她转身便走,身形没入夜色,片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的话如同一粒锋利的沙石落进辰秋离的耳中,他知道她误会了,也知道这一切看起来确实像她说的那样。
可他现在没有时间去追她,也来不及解释。
他身后的慕辰,正在剧烈地喘着气,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那暗蓝色的火焰还在他眼底翻涌,虽然已经不再暴走,却也没有完全褪去,像是潮水退去后还留在沙滩上的水痕,一明一灭,紊乱而无序,与他的呼吸一样急沉不定。
辰秋离转过身,走到慕辰面前。
慕辰低着头,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了,贴在额角。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道还在泛着蓝光的疤痕,触感灼热而滚烫,带着一种尚未完全平息下来的、像是火山余震般的脉动。
辰秋离的手掌覆上他的手背,没有用力,只是那样覆着,将茉莉花纹的微光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那光芒很轻很轻,像是春日里最细最密的雨丝,渗入灼热的裂隙之中,将那暗蓝色的狂暴一点一点地抚平下去。
慕辰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他没有抬头,只是任由辰秋离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安静地感受着那层温和的、像是溪流般的木属性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
他微微偏过头,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哑,带着血丝被咽下去后的涩意:“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