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秋离听到慕辰那破碎的声音喊着自己的名字,不由得心头一颤。
慕辰的呼吸还不稳,暗蓝色的火光时不时从他指尖溢出,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
却始终没有松开辰秋离的手,像是一松开就会彻底沉入那片翻涌的蓝火之中。
辰秋离知道他们不能久留。
默情已经离开,她若是去找了大哥,那一切误会都会变得更加复杂。
可他现在的灵力不足以带着慕辰穿越整个魔界,而慕辰的状态也经不起长时间的移动。
他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不会被打扰的、足够隐蔽的角落。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地方。
灿月阁。
那是大哥为灿灿建造的阁楼。
当初为了帮助灿灿找回三魂七魄,大哥特意选了一处远离魔宫的僻静之地,建了这座阁楼,让她在那里修养、不受打扰。
后来灿灿恢复了,不知去了何处,灿月阁便空了下来,无人问津。
那里位置偏僻,周围布了隔音结界和防护阵法,寻常人根本找不到。
他去过那里,知道那里的布局和陈设。
那是一个可以暂时安顿的地方。
辰秋离带着慕辰穿过几处隐蔽的魔界小道,避开巡逻的魔族守卫,终于在夜色最深的时候找到了那座被藤蔓覆盖的阁楼。
门前的石阶上落了厚厚一层枯叶,檐角的灯笼早已熄灭多时,积满了灰。
辰秋离推开虚掩的门,一股陈旧的、带着灰尘气息的静默扑面而来。
他扶着慕辰穿过前厅,将他安置在里间的软榻上。
慕辰靠在床头,红衣凌乱地散开,领口微敞,露出胸口的肌肉线条。
他现在的意识十分混乱,好像有一股力量马上就要破体而出一样!
可是感受着身边熟悉地味道,他生生把那股力量压制住了,可是如此地对抗,精神力异常疲惫,渐渐昏睡过去。
辰秋离从桌上摸到一盏未燃尽的烛台,从袖中取出火折子点亮。
橘黄色的火光在黑暗中缓缓漾开,照亮了阁楼里熟悉的陈设,也照亮了慕辰苍白的脸色。
他搬了一把椅子在榻边坐下,看着慕辰,看着他还在微微起伏的胸膛,看着他眼底那层尚未完全褪去的暗蓝色浮光。
方才在夜影幽潭,他隔着水汽匆匆一瞥,看到了一道伤疤。
那道疤痕的形状,边缘的线条,还有伤口附近那层淡淡的、像是灵力残余的暗蓝色光晕。
辰秋离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缓缓将慕辰领口的衣襟拨开。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衣衫滑落,露出底下那道已经愈合的伤口,粉色的疤痕在烛火下泛着微微的暗蓝色光,像是一条沉睡的河流,表面平静,底下藏着深不见底的水。
他将手轻轻覆上去。
掌心里,额间的茉莉花纹同时微微一亮,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不由自主地与那伤口深处的东西开始共鸣。
暗蓝色的光与金色的光在他掌心之下交织了片刻,然后有一股温热的力量从伤口深处涌上来,顺着他的掌心、经脉、一直向上,与额间茉莉花纹的中心相连。
那道力量温和却强大,像是远古的、沉睡许久的余音终于被唤醒。
辰秋离的意识忽然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
辰秋离的手还覆在慕辰胸口的伤疤上,指尖之下,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忽然变得滚烫。
暗蓝色的光与金色的光在他掌心之下交织、缠绕,像两条被命运拴在一起的河流,在他触碰的刹那汇成了一股。
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猛地拽离了灿月阁,穿过时空的缝隙,坠入了一段他未曾参与却与他血肉相连的记忆里。
他站在琼华境的火池边。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地底洞窟,四壁流淌着赤红的岩浆,将整片空间映得如同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火焰的气息,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融化。
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此刻正盘腿坐在火池的边缘,浑身几处大穴都扎着一根银针,暗红色的长发散落肩头,脸色苍白如纸,汗珠从额角滚落,却始终没有皱一下眉头。
是慕辰。
他看起来比方才在夜影幽潭时更加虚弱,胸膛起伏得厉害,却还是稳稳地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面前站着晏清,一袭白衣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沉静,他的指尖点出,淡绿色的仙气注入那些银针之中,如春风般缓缓流入慕辰的体内。
他能感受到那股力量在慕辰的经脉中流转,温柔却坚定,像一张无形的网,将那些毒素从深处一点一点地逼出,向着心脏的方向汇聚。
随着毒素的汇聚,慕辰的脸色开始愈发苍白,身体微微颤抖,却依旧纹丝不动,像是将所有的痛楚都吞进了骨子里。
晏清的声音在火光中响起:
“毒素全部汇聚在心脏了。你的玉麒麟体质虽然强悍,但切记——你不可大喜大悲。如今心脏是你身体最脆弱的地方,一旦情绪波动过大,毒素便会自行引入心脉,到那时,神仙也救不了你。”
慕辰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回答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好,我知道了。开始取胆吧。”
辰秋离的心脏猛然一紧。取胆!
麒麟胆吗?
辰秋离小时候就读过各种怪志杂书,自然知道麒麟胆对于麒麟来说意味着什么。一旦麒麟胆被取走,必死无疑!
宴清为什么要取走慕辰的麒麟胆,难道是……
辰秋离来不及深想,因为取胆已经开始了!
他看见晏清手中凝聚的仙力化作实质性的匕首,朝着慕辰兽体的位置精准地落下。
他看见慕辰那双明亮而深邃的兽眼在那一瞬间猛地睁开,里面翻涌着巨大的痛苦与挣扎,却又被他死死地压在喉咙深处。
他看见慕辰华丽的角黯淡下去,毛发失去光泽,整个身躯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量,无力地垂落下去,却依旧没有让那声惨叫冲出喉咙。
他听见那几声低沉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极轻,极隐忍,却比任何嘶吼都更让他心碎。
他知道慕辰身为兽灵皇从不轻易示弱,从不轻易发出嚎叫,那是刻入骨髓的骄傲。
可那一声一声的呜咽,每一道都像是烧红的铁水,狠狠地浇在他的心上。
他看见晏清的手从慕辰身体中抽离,掌心托着一枚跳动的、温热的、带着暗金色光芒的麒麟胆。
那枚胆离开了慕辰的身体,他周身的光环也随之破碎,像是支撑他生命的最后一根梁柱被撤走了。
慕辰的身体软倒下去,无力地垂在火池边,像是一盏油尽的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他依旧没有叫喊,没有求饶,只是那样安静地、沉默地承受着所有的剥离与疼痛,如同将一切都吞进骨血之中,只留下一个太过干净的笑容给旁人看到。
他看见晏清从火池深处召来另一颗心脏。
那心通体赤红,表面覆盖着流动的火焰,每一次跳动都释放出无尽的热量与光芒,像是天地间最本源的火焰,终于被凝聚成了一个形状。
晏清用自己的仙力将那火焰之心上的神力压制,打下一道梅花封印,让它变得温驯而安静,然后缓缓推入慕辰的胸腔之中。
慕辰身体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火焰之心的红光从伤口中透出,沿着他的经脉扩散至全身,如同一场无声的重生,将熄灭的生命重新点燃。
他听见晏清轻声开口:
“火焰之心替代了你的麒麟胆。以后它便是你的心脏,但它承载的火焰太炽烈,需要你用极大的心力去压制。不要让它失控,不要让它吞噬你。你须记住,你活着,是为了一个需要你活着的人。”
慕辰睁开眼,那里面翻涌着新生的光芒,还有一丝仿佛终于可以救某个人了的、如释重负般的、极为浅淡的笑意。
画面开始碎裂。
火池、岩浆、晏清的白衣、慕辰的兽体,如同被风吹散的灰烬,一片一片地消散在虚空中。
辰秋离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灿月阁的榻边,手还覆在慕辰胸口的伤疤上,指尖却已经冷得像冰。
慕辰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终于可以安心地睡一觉了。
那些他从未说出口的事,那些他独自承受的痛苦,那些被风雪掩盖的秘密,此刻都化作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安静地躺在他的胸口,等着某个不知情的人有一天会将它轻轻揭开。
辰秋离望着他安睡的面容,望着他微微弯起的唇角,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情。
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慕辰的额头上,感觉到茉莉花纹的光芒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温热的、沉甸甸的,像是那枚被封印的火焰之心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
他闭上眼,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慕辰,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没有人回答。
阁楼里只有烛火轻轻摇曳的声响,像是时光深处传来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