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辰醒来的时候,晨光正从阁楼的窗棂缝隙里渗进来,薄薄的,淡金色的,像一层被稀释了的蜜糖,轻轻落在榻边。
他睁开眼,先是看到头顶素净的帐幔,然后偏过头,便看见了伏在榻边的辰秋离。
那个清瘦的少年就那样趴在床沿上,侧脸枕着手臂,呼吸平稳而绵长,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眉心微微蹙着,像是睡着的时候也没有完全放松,一只手还搭在慕辰的手腕旁边,指尖离他的衣袖只差一寸,像是下意识想要抓住什么,却最终没有碰到。
慕辰没有动。
他就那样安静地躺着,看着辰秋离的睡颜,看了很久。
晨光一点一点地移动,将辰秋离的脸从阴影中慢慢托出,显出他微微泛红的鼻尖和眼底那层淡淡的青灰色。
他像是守了一夜。
慕辰的目光落在他搭在榻边的手指上,那指节还泛着一点微红,是被坚硬床沿压了一整夜留下的痕迹。
他的心头忽然涌起一股酸软又温热的东西,像是春日里被风吹化的冰层,一片一片地碎裂开来,淌出底下那些他藏了很久、以为永远不会被看见的暖流。
他想起今日是第三日了。
过了今日,便是约定的尽头。
他再也没有理由把辰秋离留在身边,再也没有理由带他去看琉璃木街的风景,没有理由在飞檐上与他共饮桂花酿,也没有理由在夜影幽潭边隔着一层水汽安静地望他。
今日的暮色一落,这一切便将成为过去,像一场终于被翻至最后一页的旧书,合上之后,就再也无法重读。
他以为自己会不甘,会想尽办法再多留他一日、两日、哪怕半日。
可此刻他看着辰秋离安静的睡颜,看着他那根搭在榻边、始终没有碰到自己衣袖的手指,他忽然觉得,这些似乎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只要他心里有我,哪怕只有一点点,那便足够。
辰秋离醒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慕辰正偏着头望着他。
他的眼神很静很静,像是把什么汹涌的东西都压在了水面之下,只留下最后一层温润的光,落在辰秋离脸上。辰秋离缓缓坐直身子,肩背有些发僵,是被硬木床沿压了一整夜的酸痛。
他的目光落在慕辰身上——那件中衣的领口在夜里松散了几分,露出了底下那道浅粉色的伤疤。
晨光中那道疤痕格外清晰,边缘整齐,像是被一把精准的刀刃切开又缝合。
昨夜他看到的那一幕又浮现在脑海中,火池的岩浆灼灼,晏清的白衣在火光中沉静站立,慕辰的兽体在剧痛中颤抖,那枚温热的麒麟胆被从胸膛中取出,而他的唇角始终带着一抹释然的笑意。
辰秋离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垂下眼帘,不想让慕辰看见那层氤氲的湿意。
可那酸涩来得太快太急,他没有完全藏好。
慕辰注意到了他眼底的微红,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散开的衣襟,那道伤疤在晨光中无所遁形。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却没有点破,只是弯了弯嘴角,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怎么了离儿,是不是太过于羡慕我的身材了?”
辰秋离抬手用力揉了一下眼睛,将那层将要溢出的湿意硬生生按了回去,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
“才不是。只是……只是我不想再看你受伤了。”
那句话说得很轻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惊起什么声响。
慕辰的笑容却微微凝住了一瞬。
他的目光落在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上,看见他眼底还没完全藏好的湿意,他刚才揉眼睛时有些发红的指节。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化开了,甜而酸涩,像是一颗被含了很久的糖终于融到了最后一层。
“离儿,”慕辰忽然撑起身来。
他伸出手,辰秋离下意识地没有躲开,整个人被慕辰轻轻拢进了怀里。
那个怀抱不紧,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另一片羽毛上,轻到仿佛随时可以挣脱,却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
他感觉到慕辰的呼吸贴在自己耳侧,温热的,带着晨光的气息。
他听见慕辰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比方才轻了几分,像是不敢惊碎什么似的:
“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辰秋离靠在他怀里没有动,鼻尖闻到他中衣上淡淡的檀木气息,还有昨夜温泉残留的一丝水汽。
他感觉到慕辰的心跳就在耳边,沉稳而有力,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传来,一下一下,像是在说——只要你心中装着我,哪怕只装了一点点,我都已经觉得很够很够了。
慕辰又抱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他的手在辰秋离肩头轻轻按了一下,像是舍不得。
然后收回手,往后退了退,靠在床头,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
“今天是第三天了。”
他说,语气里没有刻意装作轻松,也没有刻意沉重。
“还有一整日的时间。”
他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很重的担子,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释然之后的轻盈。
“我要带你去看完兽灵族所有的美景。然后——”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晨光中的窗棂上,声音轻了几分。
“然后你想去哪里,我都送你。”
辰秋离的双眸亮了几分,随即又蒙上一层水雾。
这样的慕辰,更让他觉得惭愧……
“好了离儿,开开心心的,我希望你能永远开心,幸福……”
那日剩下的时间,慕辰像是要将一整年的光阴都压缩进这最后的几个时辰里。
他带辰秋离去了兽灵族最北端的冰晶峡谷,谷底结着万年不化的寒冰,却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的虹光,如同一条凝固的彩虹铺展在脚下。
他带他去了西南方向的落日崖,崖边生着一片火红色的芦苇,风过时如浪翻涌,将整片天际都染成了暖融融的橘金色。
他带他穿过兽灵族最古老的集市,买了一串糖葫芦,又买了一盏会随风转动的琉璃风铃。
风铃叮当作响,被他系在辰秋离腰间,走起路来便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像是一路都在唱歌。
他恨不得在这一天之内,带他看尽兽灵族所有的奇观美景。
将那些山川河流、草木生灵、日升月落,统统塞进他记忆里。
让他日后想起兽灵族时,想起的不是战火与离别,而是这些被日光浸透的、泛着金色边缘的片段。
辰秋离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在前面快步走着,红衣被风吹得翻飞,像一团在旷野上奔跑的火。
他的脚步那样快,像是怕走慢了一刻,时间就会从指缝间溜走得更快一些。
可是夜幕终究会降临。
洛凌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将整座城池笼在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光晕里。
慕辰带着辰秋离回到灵兽宫,在宫门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他的神色比白日里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郑重,可嘴角还是挂着那种懒洋洋的笑意,像是所有郑重都被他小心地藏在了那层笑意之下。
“离儿,”他说,“你闭上眼睛。”
辰秋离微微一怔:“做什么?”
“惊喜。”
慕辰温柔一笑,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可辰秋离还是听出了那底下压着的一点紧张。
他没有再追问,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到一条柔软的布带覆上了他的眼睛,在脑后轻轻系好,遮挡了所有的光。
慕辰的手指在他脑后停顿了一瞬,像是想碰碰他的发尾,却终究没有落下去。
然后他听见慕辰的声音,比方才近了几分,带着一层温热的气息:
“跟我走。”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辰秋离的手腕。
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像是怕捏疼了他,又像是怕他中途反悔。
辰秋离没有挣开,只是安静地跟着他的步伐。
一步一步,穿过回廊,踏过石阶,感受着脚下的路面从青石板变成细碎的砂砾,又变成柔软的草地。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和某种暖融融的、像是无数花朵同时绽放的气息。
慕辰停下了脚步。
他绕到辰秋离身后,轻轻解开了蒙住他眼睛的布带。
辰秋离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忘了呼吸。
灵兽宫最高的那座露台上,铺满了无数盏悬浮的灯火。
那些灯火不是寻常的灯笼,而是用兽灵族特有的灵萤草制成的。
一粒一粒如同凝固的星光,被风托着漂浮在空中,将整座露台笼罩在一片流动的微光里。
地面铺着一层淡金色的花瓣,不知是什么花,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露台四周垂落着无数根细长的彩带,每一根上面都系着一枚小小的竹牌,在夜风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细碎的声响。
而露台中央,用无数朵盛开的赤焰花围成了一圈,花瓣在月光下灼灼发亮,像是一圈被小心摆放好的火焰。
慕辰站在那圈花环中央,红衣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像是一株在万千灯火中静静燃烧的孤树。
他的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块青灰色的石头,巴掌大小,表面光滑圆润,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三生石。
辰秋离认出那块石头,慕辰从辰城捞起来送给他的。
后来他用这三生石用在了琼华境内。
他不知道慕辰是什么时候取回来的,只是此刻看着它被妥帖地握在那人掌心,他竟无法将目光移开。
“离儿。”
慕辰开口,声音被夜风送过来,带着一丝他努力压住却还是漏了几分出来的郑重。
“我知道今日是第三日。我也知道过了今日,你就要走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可我还是想把一些话告诉你。不是想让你留下——只是想让你知道。”
他抬手,将那块三生石递到辰秋离面前。
月光落在石头的表面,那些天然形成的纹路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条河,又像是一棵没有叶子的树。
“我从很久以前就在想,如果有一天能和你一起看遍天地间的风景,那该有多好。”
“这些年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奇观,可每一次我都会想——若你也在就好了。”
他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干净的、像是把所有心意都摊开来晾在月光下的坦然:
“所以我把它们都搬来了。这三天,你看到的那些地方,都是我曾经想带你去看的。然后我又觉得不够——我想让你看到更多,多到让你记住,这世上除了你大哥,还有一个人……”
他没有说完,像是觉得那句话太重了,怕说出来会压到什么东西。
辰秋离站在那圈花环之外,望着慕辰。
月光和灯火交错的微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流动的暖意中。
他有许多话想说,却又觉得这个此刻无论说什么都是辜负。
他只能看着他,看着他站在花海中央,像一株孤树在认真地等待一个答案。
就在这时,变故横生。
那圈赤焰花的花瓣忽然开始异常地卷曲、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钻了出来。
慕辰的眉头猛地一皱,可已经来不及了。
一株赤焰花的花茎骤然暴长,如同一条深红色的毒蛇,尖端带着一根细长的、闪烁着幽绿色光芒的刺,朝着辰秋离的心口直刺而去。
慕辰身形猛转,伸手去挡,可那根刺的角度太过刁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操控着,擦过慕辰的指尖,刺入了辰秋离的左臂。
辰秋离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晃。
那根刺在刺入他皮肤的瞬间便碎裂了,化作一团墨绿色的液体,迅速渗入他的伤口。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能看见一道细长的墨绿色纹路正沿着经脉缓缓向上蔓延,像是一条正在逆流而上的河。
他感觉自己的指尖开始发麻,那麻意一路向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吞噬他的知觉。
慕辰已经将那株异变的赤焰花连根斩断,火焰从他掌中翻涌而出,将残骸焚为灰烬。
可当他回头看见辰秋离手臂上蔓延的墨绿色纹路时,他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他看见那道墨绿色的纹路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像是一条有生命的东西正在辰秋离体内穿行,已经蔓延到了肘弯。
他扑过去按住辰秋离的手臂,灵力探入他的经脉,触碰到了那团正在飞速扩散的墨绿色毒素。
那毒素像是活的,迅速攀附上了他的灵力,如同一张贪婪的网,顺着灵力的轨迹一路向上蔓延。
慕辰眼中的蓝火猛地翻涌起来。
暗蓝色的火焰在他眼底燃烧,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炽烈、灼热,带着一种远古的、不容侵犯的怒意。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沉得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不……”
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辰秋离的手臂上,那墨绿色的纹路还在向上蔓延。
他感觉到自己的理智正在飞速后退,像是有人在他身后一寸一寸地抽走地面,让他再也站不稳。
他的灵力开始不受控制地暴涨、翻涌、燃烧,暗蓝色的火焰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将周围的草木燃为灰烬,却独独绕过了辰秋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