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宫,内殿。
夜明珠散发着清冷的光晕,将殿内照得一片通明。
辰秋逸端坐于主位之上,面容沉凝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辰秋离坐在他身侧,手指轻轻搭在他手背上,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玄天恨站在殿中,身形笔直,目光却落在一旁的虚无处,仿佛陷入了悠远的回忆。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外面的传闻,你应该听过不少。”
辰秋逸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玄天恨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传言说我与你父亲玄天纵本是亲兄弟,却因争夺一个人族女子而决裂。争夺失败后,我因爱生恨,亲手杀了那女子——也就是你的母亲。而且那时她刚刚产下麟儿,也就是你。我杀了她之后,却不知为何放过了你。然后,我叛出魔族,创立幽冥族。而你父亲,因爱妻离世,走火入魔,最终爆体而亡……”
他一字一句说着那些传了多年的流言,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听起来,确实是一个因爱生恨、丧心病狂的故事。”
他顿了顿,终于将目光转向辰秋逸,那双与玄天纵相似的眼中,此刻翻涌着太多太多的情绪。
“可事实,并非如此。”
辰秋逸眸光微动,依旧沉默。
玄天恨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剖开自己尘封已久的心,将那血肉模糊的真相,一点一点展现在这个年轻人面前。
“当年,我去找你母亲,确实是因为不甘心。”
他的声音变得遥远,仿佛穿透了漫长的时光,回到了那个改变一切的日子。
“我喜欢她,从第一眼见到她开始。可她选择了你父亲,我的亲哥哥。我认了,真的认了……我只是想亲口问她一句——为什么。为什么是她,为什么不是我。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一个让我死心的答案。”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可当我赶到那里时,她正在生产。”
“难产。”
那两个字从他唇间吐出,沉重得仿佛能压垮一切。
“血……到处都是血。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要消失。产婆束手无策,所有人都绝望了。她看见我,就像看见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我的手——”
玄天恨闭上眼睛,那双手在身侧微微颤抖。
“她说:‘救我的孩子。’”
“她说:‘求你,救他……他是天纵的骨肉,也是我的命……’”
他的声音哽咽了。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深爱的女人,用最后的力气求你——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她和别人的孩子。她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不是怨恨,不是愧疚,只是……只是纯粹的、作为一个母亲的哀求。”
“我知道,若我动手剖腹,她会死。可若我不动手,她会带着孩子一起死。”
“她……逼我选择了。”
玄天恨猛地睁开眼睛,眼中血红一片,却不见泪。他的泪,早在三十年前就流干了。
“我动手了。”
“我亲手剖开她的腹部,取出那个浑身是血、哭声微弱的婴儿——就是你。”
“她最后看了你一眼,笑了。然后……就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
殿内一片死寂。
辰秋离的手猛地收紧,紧紧握住辰秋逸的手指。
他能感受到身侧之人那瞬间僵硬的身躯,能感受到那平静外表下翻涌的惊涛骇浪。
玄天恨看着辰秋逸,目光中有痛,有愧,还有一种近乎卑微的期盼:
“我知道,无论怎么说,都是我杀了她。我不杀她,她也会死,孩子也会死。可那刀刃……终究是我递出去的。所以这些年,我从没有为自己辩解过一句。外人怎么说,我都认。因为我确实,欠你一条命,欠你母亲一条命。”
辰秋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开口。
玄天恨继续道:“至于你父亲……”
他深吸一口气:“他是殉情而死的。这一点,传闻没有错。但他并非走火入魔,也并非恨我。恰恰相反——”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他来找我的那天,我本以为他是来杀我的。我甚至准备好了,把刀递给他,告诉他,你动手吧,我欠你们的。”
“可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说:‘我知道你做了什么,也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她最后选的,是我。这就够了。’”
“他说:‘阿恨,我不怪你。换作是我,我也会做同样的事。’”
“然后他走了。”
“再听到他的消息,就是他爆体而亡的噩耗。”
玄天恨闭上眼睛,那滴忍了三十年的泪,终于从眼角滑落。
“他没有走火入魔,他只是……不想活了。他的心,随着她一起死了。我懂那种感觉,因为我也是。可我还有一件事要做——我得让你活下去,让你名正言顺地坐上那个位置。”
他睁开眼,直视辰秋逸:“你以为我为什么叛出魔族?为什么创立幽冥族?因为我若留在魔族,那些老臣一定会拥立我为新魔尊。他们不会承认一个刚出生的、有一半人族血统的婴儿。而我若想扶持你,就必须离开,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与魔族决裂,再无可能染指魔尊之位。”
“我离开,是为了让你顺利继位。”
“我创立幽冥族,是为了给你树立一个对手,一个磨刀石。让你在磨砺中成长,让你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守护你想要守护的一切。”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沧桑:
“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看着你。你被送去人族为质,我暗中派人护着你;你回归魔族,我暗中让人给你铺路;你与魔族那些老臣周旋,我暗中替你扫清障碍。你以为你那些年走得顺遂,真的只是运气好?”
辰秋逸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所以,墨染的那些动作,你都知道?”
玄天恨摇头:“不。我若知道,绝不会让他胡来。我闭关前给了他护心草,叮嘱他若你遇险,便将此草给你。可我没想到,他竟存了那般心思。他……终究是让我失望了。”
他顿了顿,看向辰秋逸,目光中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期盼:
“我知道,我说的这些,你可能不信。你可以继续恨我,可以继续不认我这个……叔叔。但我想让你知道真相,仅此而已。”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辰秋离轻轻握紧辰秋逸的手,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良久,辰秋逸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你说的这些……我父亲,确实从未对我提起过。但我在忘川,见过他们。”
玄天恨浑身一震!
“你……你说什么?!”
“我父母的魂魄,并未完全消散。”辰秋逸看着他,目光复杂,“他们守在忘川,镇守着那片生死交界之地。我曾在那里,见过他们。”
玄天恨的嘴唇剧烈颤抖,那张始终维持着威严的脸上,此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狂喜。
“他们……他们还……还在?”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天纵……尚阳……他们还在?”
辰秋逸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
“你若真想证明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便随我去一趟忘川。让他们亲口告诉我,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玄天恨怔怔地看着他,片刻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忘川之畔,黄泉路尽。
那片生死交界的灰色地带,依旧弥漫着永恒的迷雾。
尽头豁然开朗,铺天盖地的火红花海。
辰秋逸牵着辰秋离的手,走在最前方。
玄天恨紧随其后,每一步都走得极慢,仿佛近乡情怯。
终于,前方出现了两道身影。
一男一女,并肩而立。男子英武挺拔,眉目间与辰秋逸有七分相似;
女子温婉秀丽,即便只是魂体,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绝代风华。
正是玄天纵与尚阳公主。
当玄天恨的目光触及那两道身影时,他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僵在原地。
“天纵……尚阳……”
他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眼眶瞬间通红。
玄天纵看着这个多年未见的弟弟,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尚阳公主则轻轻叹了口气,那目光中,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丝心疼。
“阿恨,”她开口,声音如同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好久不见。”
玄天恨的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
“嫂子……对不起……是我……是我杀了你……”
尚阳公主缓缓走近,在他面前停下,虚扶了一下,虽无法真正触及,却带着无尽的温柔:
“起来吧,阿恨。当年的事,不怪你。”
玄天恨猛地抬头,满脸泪痕:“可是——”
“没有可是。”尚阳公主打断他,唇边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那天,是我求你的。若不是你,逸儿早就随我一起走了。是你救了他,让他活了下来。这些年,你为他做的那些事,我都看在眼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玄天纵,后者微微点头,走上前来,伸手——虽然无法真正触碰——做了一个扶起的动作。
“起来吧,阿恨。”玄天纵的声音低沉而温暖,“我从未怪过你。”
玄天恨跪在地上,看着眼前这个与他血脉相连、却被他“害死”的哥哥,泪流满面。
“哥……”
这一声“哥”,跨越了三十年的恩怨与隔阂,终于在这一刻,重新响起。
玄天纵蹲下身,与跪着的弟弟平视,那双与辰秋逸如出一辙的眼中,满是宽容与心疼:
“这些年,辛苦你了。”
玄天恨拼命摇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尚阳公主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辰秋逸身上,随即又移向他身侧的辰秋离,眼中闪过欣慰的光芒。
“离儿,”她轻声唤道,“你果然……做到了。”
辰秋离微微一怔,随即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他握紧辰秋逸的手,轻声道:“不是我做到的,是大哥……是他先救的我。”
尚阳公主笑了,那笑容温柔如水:“你们互相救赎,彼此成全。这才是最难得的。”
她飘近几步,目光落在辰秋逸胸口的位置,那里,隐约有一团温热的生机在跳动。
“逸儿,”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你的心脏……真的活了。”
辰秋逸看着她,那张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温婉面容,让他喉咙发紧。
他张了张嘴,终于唤出那个久违的称呼:
“母亲。”
尚阳公主的魂体微微颤抖,泪光在眼中闪烁。她伸手,虚虚地抚过他的脸颊,虽然无法真正触碰到,却已经足够。
“好孩子……你受苦了。”
辰秋逸摇了摇头,看向身侧的辰秋离:“有他在,不苦。”
尚阳公主笑了,笑中带泪。她转向玄天恨,郑重道:
“阿恨,逸儿的心脏虽已重生,但要彻底痊愈,还需要至亲之血的滋养。我与天纵如今只是魂体,无法相助。这世上,与他血脉相连的,只剩你了。”
玄天恨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起身,走到辰秋逸面前,伸出自己的手腕:
“需要多少,取多少。”
辰秋逸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不欠我什么。”他沉声道。
玄天恨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释然与坚定:
“我欠你母亲的命,也欠你父亲的情。更欠你……三十年的父爱。这点血,算什么?”
他划破手腕,殷红的血液汩汩流出,带着温热的、属于至亲的生机。
辰秋离立刻催动额间的茉莉花纹,引导那蕴含着亲缘之力的血液,缓缓流入辰秋逸的胸口,滋养那颗新生的彼岸花心脏。
金色的光芒与红色的血光交织,映亮了整片忘川。
玄天纵和尚阳公主并肩而立,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欣慰。
“这孩子,”尚阳公主轻声道,“终于不用再一个人了。”
玄天纵揽住她的肩膀,虽然只是魂体,却依旧做出了那个熟悉的动作:
“嗯。以后,他有离儿,有阿恨,还有我们。虽然我们只能在这里看着,但也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