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宫正门前,喧嚣渐息。
玄恨天只是淡淡一声“住手”,那声音不大,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古老的威压,穿透了每一个幽冥族人的神魂。
原本狂攻不止的幽冥大军如同被施了定身咒,齐齐停手,继而纷纷跪地,头颅低垂,姿态恭敬得近乎虔诚。
那是血脉深处的臣服,是刻在骨子里的敬畏。
玄恨天看也不看那些跪伏的族人,只是抬手,五指虚握。
一道幽暗的光芒自他掌心蔓延而出,化作无形的锁链,瞬间将跪在龙首上的墨染牢牢束缚。
墨染挣扎了一下,却发现那锁链越收越紧,竟是他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的——那是师父独有的缚灵之术,他太熟悉了。
下一瞬,玄恨天一拂袖,墨染整个人如同一个被丢弃的破布娃娃,从龙首上跌落,重重砸在辰秋逸脚前的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
“咳——”墨染咳出一口血,狼狈不堪地趴伏在地,淡粉色的衣袍沾满血污与泥土,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从容倜傥。
玄恨天缓步上前,看也不看脚边的弟子,目光落在辰秋逸脸上,声音低沉而郑重:
“孽徒趁本王闭关之机,擅自调兵,攻打魔族,此事实非我幽冥族本意。还望贤侄能够……”
“贤侄?”
辰秋逸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那两个字从他唇间吐出,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疏离与审视。
他的目光落在玄恨天脸上,细细描摹着那张与父亲玄天纵极为相似的面容——同样的眉眼轮廓,同样的深邃眼窝,只是父亲的眉眼间总是带着几分英武与刚毅,而眼前这个人,眉宇间却多了一层沉郁与沧桑。
关于父辈一代的恩怨,辰秋逸知道得并不多。
他自记事起就生活在人族的皇宫,以一个“质子”的身份小心翼翼地活着。
后来回归魔族,继承了魔尊之位,也隐约听说过一些传闻——父亲玄天纵有一个弟弟,名叫玄天恨,据说两人曾亲密无间,后来却因为一个女人——他的母亲——而决裂。
最终,玄天恨带领一部分魔众叛出魔族,在幽冥之地自立为王,成立了幽冥族。
但也仅此而已。
回到魔族的这些年,他忙于稳固魔尊之位,忙于应对内忧外患,从未主动去探寻过那些尘封的往事。
父母早已不在,追问那些恩怨又有什么意义?
更何况,传闻中,父母的死,与眼前这个人脱不了干系。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幽冥王,”他开口,声音冷淡而疏离,不带丝毫温度,“还是称我为‘魔尊’吧。”
玄恨天面容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尴尬与失落。但他很快敛去了那丝波动,只是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你现在……还真有几分你父亲当年的风采。”
辰秋逸没有接话。
他不想接。
那些关于父亲的记忆早已模糊,他不需要一个陌生人来提醒他父亲是什么样子。
更何况,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害死父亲的凶手。
他顿了顿,将话题拉回正轨:
“今日之事,虽因墨染而起,但你是他的师尊,亦有管教不力之责。按理,他该交由你处置。”
他瞥了一眼趴伏在地的墨染,眼中闪过冷意:
“但他攻打魔族,伤我子民,更将我身边的魔将默情制成傀儡,任其戏弄折辱——这份罪,理应交由默情亲自处置。不知幽冥王意下如何?”
玄恨天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默情。
那黑衣女将站在不远处,面色苍白,眸光清冷,脖颈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剑痕,却依旧挺直了脊背,如同一柄出鞘的寒刃。
他心中有了几分明白。
“既然这孽徒伤了魔尊的人,”他缓缓道,“自当付出代价。就按魔尊说的办。”
辰秋逸微微颔首,向默情投去一个眼神。
默情会意,上前一步,一把揪起趴在地上的墨染,如同提着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
墨染踉跄着被拖走,路过默情身侧时,他似乎想抬头看她一眼,却终究没有那个力气,也没有那个勇气。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她冷淡的侧脸上,只一瞬,便被拖入了魔宫深处的阴影。
一切平息。
辰秋逸转身,准备带着辰秋离离开这片狼藉的战场。
他不想再与这个人多说一句话。
“贤侄——”
身后,玄恨天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又立刻改口:
“不,魔尊。可否……讨杯茶水,去府上坐坐?”
辰秋逸脚步一顿,眉头微拧。
“我们还没熟到这个份上。”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玄恨天的眸色暗了暗。
他知道自己不受欢迎,也知道那些年的传闻让眼前这个年轻人对他充满了戒备与敌意。
但他必须说,必须把那些尘封的真相,亲口告诉这个人。
“我感觉到,”他缓缓开口,“你的心脏虽已重获新生,但若要彻底痊愈,最好有血脉相连之人的血液滋养。”
他的目光直视辰秋逸:“而在这世上,与你有血缘关系的人,只剩我了。我……”
“本尊不需要。”辰秋逸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玄恨天沉默了一瞬,却没有退缩。
“我知道,关于你父母的死,有太多传言,”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可真相,也许并非外人看起来那样。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讲给你听吗?”
辰秋逸沉默了。
他想起忘川之中,与父母魂魄匆匆一晤的场景。
那时他们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向他解释那些年的恩怨纠葛。
关于父母的死,他确实只听信传闻。
而传闻,从来都不可靠。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身侧传来一阵轻微的触感。
辰秋离用手肘轻轻撞了撞他,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道:
“大哥,过去的事情……似乎真有隐情。若他真是害了你父母的凶手,今日就不会现身止战,更不会主动要解释。你……不妨听听?”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温柔的坚持。
辰秋离看着他,眼中有关切,有鼓励,还有一种无声的陪伴——无论他做什么决定,她都会站在他身边。
辰秋逸沉默良久。
他没有出声答应,却也没有再开口拒绝。
只是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而玄恨天,在他身后,缓缓跟上。
没有阻拦,没有追问,只是一个沉默的跟随,和一个沉默的默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