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手一推,将默情推了出去。
那动作决绝而突兀,仿佛怀中抱着的不是他想共死的人,而是一块灼手的炭。
默情踉跄几步,险些从龙背上跌落,幸而被下方飞身而上的魔族将士接住。
她猛然回头,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难以置信?困惑?还是……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推开后的空落?
她不明白。
他方才还要拉着她一起死,为何转眼就将她推开?
墨染没有看她。
他站在龙首之上,胸口血如泉涌,淡粉色的衣袍已被染成触目惊心的深红。
他笑得痴狂,笑得疯癫,笑得眼角渗出不知是泪还是血的水光,那笑容扭曲而凄厉,却比任何哭泣都更像哭泣。
“我为什么要让你如意?”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近乎孩子气的倔强。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默情脸上,只一瞬,便移开,仿佛再多看一眼,他就会后悔。
“既然我如愿不了——”
他仰天大笑,那笑声凄厉如枭,响彻整个战场。
“——那么所有人都别想好过!”
话音刚落,谁都没想到的一幕发生了!
墨染手腕猛然一翻,那柄还沾着他与默情两人鲜血的长剑,脱手而出,化作一道凌厉的寒光,直直飞向——
辰秋逸!
他的目标从来就不是默情!
或者说,从来就不只是默情!
剑光如电,撕裂长空,携带着墨染濒死之际全部的力量与怨毒,直取魔尊心口!
那速度之快,力道之狠,角度之刁钻,显然蓄谋已久!他要拉垫背的,拉一个真正能让这个世界天翻地覆的垫背的!
“我可以死——但你也必须死!”
凄厉的嘶吼声中,剑尖已至辰秋逸身前!
辰秋逸眸光一沉,却不见慌乱。
他一手护住身侧的辰秋离,另一手已抬起,五指虚张,魔力涌动,竟是要徒手去接这一剑!
以他此刻重伤未愈、力量透支的状态,这一接,必定重伤!
辰秋离瞳孔骤缩:“大哥——!”
千钧一发!
就在辰秋逸指尖即将触及剑刃的刹那——
那柄疾飞而来的长剑,骤然停滞!
不,不是停滞。
是崩解。
从剑尖开始,那千锤百炼的精钢长剑,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揉捏的沙塑,一寸寸化为齑粉!
铁屑纷飞,如一场突如其来的灰黑细雨,洒落在辰秋逸身前,没有伤到他分毫。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墨染也愣住了。
他保持着掷剑的姿势,眼睁睁看着自己灌注全部力量的最后一击,在即将得手的瞬间,化作漫天尘埃。
他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毫无伪装的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而是对那个声音主人的恐惧。
遥远的天际,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初时微弱,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如同九天之上的雷鸣,覆盖了整个战场,压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墨染孽徒,还不住手!”
那声音苍老而威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力量。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每一个生灵的心头。
那些狂化的幽冥族人,竟在这声音之下,纷纷抱头惨叫,眼中的血红迅速褪去,露出茫然与恐惧。
而墨染,这个方才还疯癫痴狂、要拉着所有人陪葬的墨染,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墨染回身,待看清那从虚空裂缝中缓步踏出的身影,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
那是他的师父。
幽冥族真正的王——玄恨天。
他身着一袭深紫长袍,袍角绣着幽冥族古老而繁复的符文,每一步踏出,虚空中都漾开肉眼可见的涟漪。
那张与辰秋逸有三分相似的脸庞,俊美中透着森寒,眉宇间是久居高位者才有的威严与沉凝。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墨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隐晦的痛惜。
然而,当他的目光移向辰秋逸时——
那深沉如海的眼眸,骤然泛起了波澜。
不是仇恨。
不是审视。
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激动的怜爱。
那目光太过复杂,太过深沉,仿佛隔着漫长的岁月,隔着无数不为人知的过往,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只是那样深深地、深深地望着辰秋逸。
辰秋逸的眉头微微蹙起。
那目光让他感到陌生,却又莫名地……熟悉。
仿佛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曾有一双同样温暖的眼睛这样注视过他。
可他想不起来。
记忆里,从未有过这样一个人。
玄恨天终于将目光从辰秋逸身上收回,转向跪在龙首上的墨染。
“墨染孽徒,”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还不住手!”
墨染浑身一颤,膝盖已不由自主地弯曲,重重跪了下去。
他低着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声音因恐惧而微微发颤:
“弟……弟子墨染,恭迎师尊出关!”
玄恨天缓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墨染心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伏在地的弟子,冷哼一声:
“你还知道我是你的师父?本王闭关前跟你说的话,你都当了耳旁风不成!”
“师尊赎罪!”墨染额头抵在龙鳞上,不敢抬头,“弟子……弟子就是不甘心!”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怨愤:
“他们父子二人当年那般对您,您为何还要处处维护他!当年要不是那个贱人——”
“啪!”
一个清脆而响亮的巴掌声,打断了墨染的话。
墨染整个人被扇得侧翻在地,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抬头,对上玄恨天那双冰冷中带着失望的眼眸。
“孽徒!”玄恨天的声音沉如闷雷,“你还不知错!”
“当年的事,你知道几分真相?”
他盯着墨染,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人心:
“你千方百计想除掉天逸,究竟是为了替为师报仇,还是——挟带私愤,另有所图?”
墨染浑身一震,低下头去,再也不敢说一句话。
私愤。
这个词如同一柄利刃,精准地剖开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
他机关算尽,步步为营,走到今日这般田地,真的全是为了替师父讨一个公道吗?
不。
他知道不是。
或者说,他不愿承认是。
他看不惯魔族的势大,看不惯那群粗鄙的魔人凭什么占据那样广袤的疆域。
他更看不惯的是——师父对辰秋逸的纵容与庇护。
明明他才是师父唯一的弟子!
明明他才是最努力、最听话、最想让师父满意的那一个!
可师父呢?
师父的注意力,从来就不在他身上。
从很多年前开始,师父就在暗中关注着那个流落人族的少年。
他在人族的一举一动,他的成长,他的际遇,他每一次生死关头的挣扎……师父都知道。
甚至连他会捏爆心脏、命悬一线这种事,师父都算到了!
否则,怎么会那么巧——他刚接到密报说辰秋逸重伤垂危,师父闭关前留给他的锦囊就自动开启,里面躺着的,正是一株可以护住心脉的护心草?
那一刻,墨染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他以为自己是师父最器重的弟子,以为师父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可原来,在师父心里,真正重要的,从来都是那个远在天边的辰秋逸!
所以他才要辰秋逸死。
他以千年玄冰为饵,引魔族自己给辰秋逸换心,让他断情绝爱,让寒毒日复一日深入骨髓。
他又以辰秋离为棋,诱使那个“命劫”回到辰秋逸身边,引爆那摇摇欲坠的玄冰之心——如此一来,辰秋逸死于命劫反噬,死于自己种下的因,神不知鬼不觉,师父就算事后追究,也算不到他头上!
多么完美的计划。
可辰秋逸竟然没死!
他非但没死,还破而后立,与辰秋离情意笃定,力量似乎更胜从前!
而如今,师父出关。
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野心——幽冥族统一大业,获得师尊独宠的愿望——都在这一刻,付之东流。
墨染跪伏在地,浑身颤抖。
不是恐惧,而是不甘。
玄恨天低头看着这个弟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知道墨染在想什么,也知道墨染做了什么。
可此刻,他无暇追究。
他再次抬起头,目光越过墨染,越过那头龙众族的凶兽,越过混乱的战场,最终落在——
那个挺拔如松、正将辰秋离护在身后的年轻人身上。
辰秋逸,不,应该叫玄天逸……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胸口涌起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是……他兄长的儿子。
是玄天纵的骨血。
是她在这世间,最后留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