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心动死了。
恨意活了。
可现在,他竟问她: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默情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轻极淡,只是嘴角微微扬起,却比任何哭泣都更让人心碎。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向远处某片被战火映红的云,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喜欢?”
“可能……曾经有过吧。”
墨染的呼吸在这一刻骤然凝滞。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握着她手的力道下意识加重,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可默情的下句话,让他连那根浮木都失去了。
“可是那点心动……”
她的声音依然很轻,轻得像羽毛,像雪,像那夜被他碾碎的、她自己都未曾正视过的、那一丁点儿可笑的期待。
“在我还没来得及告诉自己的时候,就被你亲手杀死了。”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没有恨,没有痛,只有一片空茫的、尘埃落定的平静。
“那一晚,你把它杀死的。”
“你用那朵血薇,把你和我所有的一切都封印了。”
“所以墨染,”她一字一顿,像是在宣告一个早已被书写好的结局,“你现在问的这个人——”
“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墨染死死盯着她,嘴角还挂着一丝未来得及收敛的、因听到“曾经有过”而生出的微光。
那光芒此刻正一点一点地、无可挽回地、熄灭下去。
像一盏灯,油尽,风起,再也没有任何办法让它继续亮着。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淤血,染红了苍白的唇。
他没有低头去看自己胸口的伤,只是慢慢松开握着她手的那只血淋淋的手掌。
他低下眼眸。
那双桃花眼,那双总是流转着风流、算计、疯癫、痴狂的桃花眼,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光彩的琉璃珠,只剩下一片空寂。
“是吗。”
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在风中打了个旋儿,便没了踪迹。
“那真是……可惜了。”
他的目光还停留在她脸上,贪婪地、最后一次地描摹着她的眉眼。
那张脸,他曾在无数个夜晚对着傀儡般的空洞面容出神,想着若是她有神采该多好。
如今她终于有了神采——恨意、杀意、决绝——每一道光芒都那么耀眼,耀眼到让他无法直视。
可这些光,都不是为他而亮的。
从来都不是。
默情没有回头,也没有再想将剑拔出,她此刻就想走,远离一切,再也不想看见他……
她的背影决绝而清冷,黑色劲装在风中猎猎作响,每远离一步,都像在他心上踏出一个血淋淋的脚印。
墨染忽然笑了。
那笑容苍白如纸,却带着一种末路的、回光返照般的温柔。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
他动了。
谁也没想到,一个被长剑穿胸、血流如注、气息奄奄的人,竟然还有这样的速度和力量。
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那柄仍插在自己胸口的剑刃,用力一抽!
“嗤——”
血溅三尺!
那柄长剑被他从自己体内生生拔出,带出一道凄艳的血线。
他握着剑,剑身还滴着他自己的血,却以一个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回身,欺近刚刚跃下龙背、尚未落地的默情!
默情只觉身后劲风袭来,还未来得及反应,一个带着浓烈血腥气的胸膛便已贴上她的后背。
一条手臂如同铁箍般环上她的腰,另一只手——握着她刚刚刺穿他的那柄剑的手——将冰冷的剑刃横上了她纤细的脖颈。
“既然不爱了——”
墨染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喘息,带着笑意,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他的下巴抵在她肩头,温热的血从两人紧贴的胸膛间洇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体温融化的错觉。
“——那就一起死吧。”
全场死寂!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下方所有人都怔住了!
辰秋逸下意识将辰秋离护在身后,眸光沉凝如冰。
魔族的将士们刚刚因默情苏醒而燃起的希望,被这一剑彻底冻结。
就连那些狂化的幽冥族人,似乎都被这诡异的一幕惊得攻势微滞。
墨染竟然要拉着刚刚挣脱他控制的默情同归于尽!
他是疯了吗?!
不,他本就是疯子。
从一开始就是。
没有人比默情更清楚这一点。
冰冷的剑刃贴着咽喉,那熟悉的、属于她自己的剑的气息传来,讽刺得让她想笑。
这柄剑跟随她多年,斩敌无数,如今却被她的敌人或是说她名义上的丈夫,用来终结她的性命。
她没有挣扎。
没有反抗。
甚至没有睁开眼睛。
长长的睫羽安静地垂落,在那张因长期被控而略显苍白、此刻却异常平静的脸上,投下两道淡淡的阴影。
绝望吗?或许吧。
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她刚刚恢复意识,体内灵力因长期被控而滞涩混乱,强行挣脱已耗尽了所剩无几的力量。
她没有能力对抗这个疯子——即便他身受重伤,疯子的力气也永远超乎常理。
更何况,她也没有心思再去和他周旋了。
太累了。
从最初的悸动,到识破真相的震惊,到那夜的绝望与屈辱,到被操控时那种清醒却无法挣脱的窒息,再到此刻恨意与空茫交织的疲惫……她太累了。
累到连恨,都觉得费力气。
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和他一起死在这里。
终结这场荒谬的、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纠缠。
用死亡,来为那还没来得及说出、就被亲手扼杀的心动,画上一个句号。
至少……这样,就再也不用见到他了。
默情的嘴角,竟然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却让紧贴着她的墨染,浑身一颤。
她没有害怕。
她没有求饶。
她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为他而生的情绪波动——除了恨,除了漠然,除了这种让他彻底绝望的平静。
墨染握着剑的手,难以察觉地抖了一下。
剑刃在默情脖颈的肌肤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只消再用力一分,便会割破那层薄薄的皮肤,切断那根纤细的血管。
可他竟在这一刻,无论如何,也无法再推进那最后的一分。
他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
或许是在等她的愤怒,等她的反抗,等她像那夜一样用尽一切方式在他身上留下伤痕——那至少证明,他于她而言,还是特别的。
可她没有。
她只是安静地闭上眼睛,如同终于可以安睡的旅人。
“默情……”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喉咙,“你睁开眼睛,看着我。”
她没动。
“看着我!”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濒临崩溃的疯狂。
她依旧没有动。
只是在那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她轻轻开口,声音比刚才那声“疯子”还要轻,轻得像一片飘落的雪花:
“动手吧,墨染。”
“这样……我们都能解脱。”
解脱。
她说解脱。
墨染怔住了。
他的眼眸剧烈颤动,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太多——疯狂、绝望、不甘、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被剥离了所有伪装后剩下的、赤裸裸的悲哀。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师父玄天恨曾问他:你可知什么是爱?
他那时答:爱就是占有,让她永远属于我。
师父笑了笑,没有说话。
如今他终于明白那笑容的含义了。
可明白得太晚。
太晚了。
剑刃还横在她颈间,她的血和他的血在剑身上交融,分不清你我。
她闭着眼睛等待终结的模样,那么安静,那么决绝,那么……让他心碎。
原来这就是心碎的感觉。
原来他真的会心碎。
墨染低下头,将脸埋进默情肩窝,唇畔贴着那冰冷的衣料,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不知是笑还是哭的叹息。
下方,辰秋离紧紧抓着辰秋逸的手,手心全是冷汗。
他想冲上去,却被辰秋逸按住。
“大哥!”他急道。
辰秋逸却只是摇了摇头,目光复杂地望着龙背上那对看上去像是相拥的身影。
他的声音极低,低到只有辰秋离能听见:
“再等等。”
“他……下不了手。”
辰秋离一怔,再望向墨染时,果然看见,那只握剑的手,正剧烈地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