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晨光熹微。
辰秋离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那双眸子起初有些迷茫,适应着光线,随后,他看到了近在咫尺、正紧张注视着他的辰秋逸。
没有预想中的疏离、恐惧或痛苦,辰秋离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缀满了星辰,闪烁着纯粹而毫无阴霾的喜悦!
“大哥!”
他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却充满了雀跃与依赖,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刻骨的伤害与漫长的分别。
“我们这是在哪呀?我们没在皇宫吗?”
他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辰秋逸,那眼神,那神态,竟与当年他们在人族皇宫时,那个无忧无虑、全心依赖着他的少年皇子,如出一辙!
辰秋逸看着他这熟悉又陌生的反应,整个人都愣住了。
心中预想了千万种他醒来后的可能……他还在考虑如何坦言,如何让他打开心结……
却唯独没有想到他竟然失忆了?但好像又不是失忆,只是忘记了一部分记忆,仿佛一切痛苦都未曾发生过的……纯粹快乐?
辰秋逸吓地马上催动内力进入辰秋离身体中仔细探查,却发现除了有些虚弱并没有任何问题。
辰秋逸不放心又叫来了魔医长老。
寝殿内,气氛有些凝滞。
魔医长老枯瘦的手指搭在辰秋离纤细的手腕上,闭目凝神,仔细探查。越是探查,他眉头皱得越紧,脸色也愈发凝重,半晌没有说话。
辰秋逸站在一旁,看着长老的神色,那颗刚刚因辰秋离苏醒而稍安的心,再次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无法呼吸。
他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问道:
“长老,如何?是不是……还有何处损伤未愈?”
魔医长老缓缓收回手,摇了摇头,面色却是前所未有的困惑与严肃:
“回尊上,老臣……老臣行医数千年,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脉象。”
这时,辰秋离看着眼前陌生的老者,又听着他们讨论自己的“病情”,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他下意识地往辰秋逸身边靠了靠,小手悄悄攥住了辰秋逸的衣角,声音带着怯意和一丝哭腔:
“大哥……我、我是不是得了什么很严重的病?是绝症吗?”
看着他那双蒙上水汽、充满恐惧的眼睛,辰秋逸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担忧,伸手将辰秋离轻轻揽住,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安抚道:
“别瞎想,离儿。你没事,只是睡得太久,有些事记不清了。”
他迅速编造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目光沉稳地看着辰秋离,试图传递安定的力量:
“这里是魔界。大哥……如今是这里的魔尊。当初人族生变,大哥机缘巧合继承了魔尊之位,便将你接来身边。只是在来的路上,出了点意外,让你伤了头部,才暂时忘记了一些事情。不打紧,慢慢就会想起来的。”
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辰秋逸立刻吩咐候在一旁的厮占:
“去,找魔界最好的厨子,把各族特色的珍馐美味都做一遍,给离儿尝尝。”
厮占看着似乎一夜之间就变了一个人的辰秋逸,心中虽然疑惑,却也知道如今不是询问的时候,于是压下心中困惑领命而去。
辰秋逸则耐心地陪着辰秋离,温声细语地哄着他,给他讲魔界一些有趣的风物传说,刻意避开所有可能引发他疑虑的话题。
直到辰秋离在新奇的美食和大哥温柔的陪伴下,渐渐放松下来,最终带着一丝倦意和满足沉沉睡去,紧攥着辰秋逸衣角的手才缓缓松开。
辰秋逸为了让辰秋离睡的安稳些又点燃了安神香。
确认辰秋离睡熟后,辰秋逸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凝重。他示意魔医长老随他来到外间。
“究竟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魔医长老躬身道:“尊上,老臣不敢妄断。需再去复灵大阵处仔细勘察,并与尊上带回来的那半卷古籍相互印证,或可找到答案。”
辰秋逸颔首,魔医长老立刻前往已然黯淡的复灵大阵。
魔医长老仔细检查了阵法残余的能量轨迹,又反复研读了那记载着复灵大阵的残卷,尤其是关于魂魄修补与可能产生的异变部分。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才回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声音干涩地回禀:
“尊上……根据阵法残余波动与古籍中零星记载推断,辰秋离公子他……他可能在阵法最终成型、魂魄重聚时,永久性地失去了两魄。”
辰秋逸瞳孔骤缩:“哪两魄?”
“依其症状与脉象显示,缺失的应是……主管感知苦难、承载悲伤记忆的‘苦魄’,以及感知身体与心灵痛楚的‘痛魄’。”
辰秋逸身形猛地一震,如遭雷击:“失去两魄……会如何?”
魔医长老面色沉重:
“人之三魂七魄,乃生命之本源意志与情感之依托。缺失任何一魄,魂魄便不再完整。重者,如灿灿郡主那般,灵智尽失,形同傀儡。轻者,亦会损伤部分身体机能或心智。”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极度的困惑与一丝不可思议:
“但像辰秋离公子这般,偏偏只缺失了‘苦’与‘痛’这两魄的情况,老臣闻所未闻!”
“目前看来,除了……除了似乎遗忘了所有与痛苦、悲伤相关的记忆外,他的身体与基本灵智并未受损,甚至可以说……他如今感知不到任何形式的痛苦与悲伤。”
辰秋逸怔在原地,脑海中闪过辰秋离醒来后那毫无阴霾的笑容、全然的依赖与快乐……原来,那不是暂时的迷惑,而是永久的缺失。
他忘记了斩断龙脉引起天下大乱的祸事,忘记了刺向辰秋逸那一剑的决然,忘记了灿灿的死带来的愧疚与折磨,忘记了跪在魔宫外的风雪,忘记了跳下悬崖的决绝……
所有与痛苦、悲伤、绝望相关的记忆,都随着那两魄的消散,被彻底封存或抹去。
留下的,只有那些温暖的、快乐的、属于他和大哥最美好的时光记忆。
辰秋逸看着他清澈见底、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眸,心中百感交集,巨大的酸楚与失而复得的庆幸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轻轻拂过辰秋离温热的脸颊。
梦中的人儿似乎感觉到了那手掌的存在,一把拉住辰秋逸的手臂,像小时候一样依赖地往辰秋逸怀里蹭了蹭,仿佛找到了最安全的港湾。
辰秋逸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度与全然信任的姿态,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
忘了……也好。
那些痛苦,本就不该由他来承受。
从今往后,所有的风雨,所有的阴暗,都由他来挡。
他只要他的离儿,永远如今日这般,眼中盛满星光,笑容纯粹无瑕。
他收拢手臂,将失而复得的珍宝,更紧地拥入怀中。
“嗯,不怕。”
他低声承诺,如同立下最重的誓言。
“以后……都有大哥在。”
看着眼前温馨的场面,魔医长老知道自己不应该说,可是处于医者的本能,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尊上,恕老臣直言。人生于世,七情六欲本是常态,苦痛与快乐相依相存。若独独缺失了苦痛,看似能永远保持快乐,无忧无虑,却也……失去了完整的人生滋味,体会不到真正的悲欢离合。这样的个体,从魂魄层面而言,已非完整。所以……”
魔医长老的话没有说完,但辰秋逸已经明白了他未尽之意——这样的辰秋离,虽然快乐,却是不完整的,他的情感世界是残缺的。
辰秋逸沉默了。
他看着榻上睡得香甜、嘴角还带着浅浅笑意的辰秋离,心中天人交战。
他不怕离儿想起那些,毕竟那不是他的错,但他害怕离儿不放过自己。
那些既成事实无法补救的过去,他怕离儿余生都带着悔恨度过,更怕他们之间无法再回到如今这般毫无隔阂的亲密……
“我宁愿他就像现在这样,永远快乐地活着……”
辰秋逸在心底无声地嘶吼。
他不想让他的离儿再难过,不想让他后半生都活在无尽的悔恨与自我折磨之中。
他只想看着他笑,像小时候那样,眼睛里盛满星光,无忧无虑。
那些苦与痛,就由他一个人来背负吧。
只要他的离儿能永远如今日这般,像个纯粹的、快乐的孩子。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的犹豫逐渐被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所取代。
他对着魔医长老,也像是在对自己宣告:
“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深究,也绝不可对外泄露半个字。”
“他既然忘了,那便忘了。从今往后,本座只要他快乐。”
魔医长老看着辰秋逸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深知再多言也无益,只得在心中暗叹一声,躬身应道:
“……老臣,遵命。”
窗外,魔界的血月散发着幽冷的光辉,映照着辰秋逸守护在榻前的孤寂身影。
他选择了一条自私的路——用一场精心编织的“遗忘”,为他失而复得的珍宝,筑起一个永不醒来的、快乐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