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秋离是在一片温暖和静谧中醒来的。
晨曦透过窗棂,为幽暗的魔宫寝殿带来些许朦胧的光亮。
他眨了眨眼,首先感受到的是手背上传来的、坚定而温热的触感。
侧头看去,只见辰秋逸坐在榻边的椅子上,一手正牢牢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则撑在额角,似乎因极度的疲惫而小憩着。
光线勾勒出辰秋逸完美的侧脸轮廓,高挺的鼻梁如同险峻的山峰,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那浓密而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安静地栖息,尾端天然地带着一丝微翘的弧度,平添了几分平日里绝难见到的柔和。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在他闭合的眼尾处,隐约可见一抹极淡的、如同鸢尾花瓣般的紫色暗影,为他冷峻的面容染上了一丝神秘而妖异的魅力。
这幅模样,与辰秋离记忆中那个在人族皇宫时,偶尔也会守在他病榻前睡着的大哥,隐隐重合。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一股难以言喻的亲昵感油然而生。
他看得有些痴了,下意识地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轻柔,缓缓伸向辰秋逸额前那几缕垂落下来、略显凌乱的墨色碎发,想要替他将发丝拢到耳后。
然而,他的指尖还未触及,辰秋逸那浓密的睫毛便如同受惊的蝶翼般颤动了一下,随即缓缓掀起。
那双深邃的、平日里如同万年寒潭的墨色眼眸,在初醒的瞬间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
但在对上辰秋离视线的那一刻,迷茫迅速褪去,冰封消融,清晰地映出了辰秋离带着些许偷看被抓包的羞赧、却又亮得惊人的笑脸。
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真切而温柔的微笑,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悄然在辰秋逸的唇角勾起,驱散了他眉宇间残留的最后一丝冷硬。
“醒了?”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低沉沙哑,却异常柔和,握着辰秋离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仿佛确认他的存在。
辰秋离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那里面没有丝毫阴霾,只有纯粹的喜悦和依赖。
辰秋逸看着他这毫无保留的笑容,心中那片因魔医长老话语而产生的阴翳,似乎也被这晨光与笑颜驱散了些许。
他俯身,用指腹轻轻擦过辰秋离的眼角,动作自然亲昵。
“离儿想吃些什么?”
他柔声问道,仿佛这是世间最重要的事情。
“魔宫新来了个厨子,据说会做上千种人族的点心,要不要尝尝?”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辰秋离的脸,那眼神里,是失而复得的珍视,是愿意倾尽所有换他展颜的宠溺,更是一种深埋的、决心为他撑起一片永远晴空的坚定。
“离儿想吃大哥给我做的执子糕。”
这句话如同带着魔力,瞬间将辰秋逸拉回了久远的人族皇宫岁月。
那时,每当他出征或远行归来,小小的辰秋离总会扑过来,第一句话便是缠着他要吃他亲手做的“执子糕”。仿佛吃下去,大哥就再也不会离开。
心口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拂过,带着酸涩的暖意。辰秋逸眼中的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他轻轻揉了揉辰秋离的头发,声音低沉而宠溺:
“好,大哥给你去做。”
他仔细地替辰秋离掖好被角,确认他不会着凉,这才转身离去,步伐沉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只想快些满足离儿这小小的、充满依恋的愿望。
寝殿内恢复了安静。
辰秋离靠在柔软的枕头上,目光不由自主地开始打量这个房间。
布局华美而威严,带着浓郁的魔族风格,幽暗的色调,冰冷的金属装饰,与他记忆中人族皇宫的明亮雅致截然不同。
陌生,却又隐隐透着一丝说不清的熟悉感。
他努力回想,试图抓住那丝熟悉感的来源,脑海中却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雾,空空荡荡,浑浑噩噩。
他记得大哥,记得皇宫里的一些快乐往事,记得执子糕的甜香……可除此之外,似乎有很多很多重要的东西,被遗忘在了某个看不见的角落。
有什么东西……不在了。
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他越是用力去想,那缺失感就越是清晰,如同心里破了一个洞,冷风嗖嗖地往里灌,带来一种莫名的空虚和不安。
可具体少了什么,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思绪如同断线的风筝,飘忽不定,无法着陆。
最终,他只能放弃,有些茫然地呆呆望着床帐上方悬挂着的一个精致香包。
香包绣着繁复的魔族纹样,散发着清冷的幽香,他就这样望着,眼神没有焦距,整个人仿佛沉浸在一片无形的迷雾里,暗自出神。
当辰秋逸端着刚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执子糕走进来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心心念念的人,裹在厚重的被衾里,身形显得愈发单薄,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灵动笑容,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迷茫和挥之不去的恍惚。
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也黯淡着,仿佛蒙上了一层灰,失去了焦点,只是无意识地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这一幕,像一根无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辰秋逸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
他端着托盘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就算那“苦魄”与“痛魄”并非主管灵智的核心魂魄……
但这样硬生生缺失了一部分记忆和感知,如同灵魂被割去了一角,这种感觉……想必并不好受吧?
空空荡荡,浑浑噩噩,不知来处,不明归途……
一个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
就像……没了心的自己。
曾经的他,以玄冰代心,断情绝爱,不也正是这般行尸走肉,感知不到世界的色彩与温度吗?
我……是不是做错了?
为了不让他痛苦,我强行让他遗忘了所有苦痛,却也让他变成了一个……不完整的、活在虚假快乐中的人?
巨大的愧疚与动摇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
他看着辰秋离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几乎要冲口而出,将一切真相都告诉他。
可是想起那些痛苦的回忆,想起那苍梧说过的话,他犹豫了……
辰秋逸闭了闭眼,强行将喉咙口的酸涩与几乎要溢出的真相压了回去。
他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藏着更深沉的痛楚与一种近乎偏执的决断。
哪怕这快乐是建立在缺失之上,哪怕这完整是虚假的幻影。
我也宁愿他,永远如今日这般,至少……他看着自己的时候,是笑着的……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漾起温柔的笑意,端着那碟象征着甜蜜与羁绊的执子糕,一步步走向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少年。
“离儿,执子糕做好了,还热着,快尝尝。”
他的声音依旧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仿佛刚才心中那场惊涛骇浪从未发生过。
他将糕点递到辰秋离面前,那熟悉的甜香终于将辰秋离从茫然中拉回。
辰秋离抬起头,看到糕点和大哥温柔的笑脸,眼中的迷雾似乎瞬间被驱散,重新焕发出明亮的光彩,他欣喜地接过:
“谢谢大哥!”
看着他那满足的、毫无阴霾的笑容,辰秋逸在心中再次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之后的日子,如同浸在蜜糖里,平静而美好,流淌着辰秋逸几乎不敢奢望的温情。
辰秋离像是要将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整日如同快乐的雀鸟,叽叽喳喳地围绕在辰秋逸身边。
他们会一起在藏书阁打发漫长的午后,辰秋离看不懂那些深奥的魔族典籍,便胡乱抽出一本画册,指着上面奇形怪状的魔兽问东问西,辰秋逸便会放下手头的卷宗,耐心地为他讲解,目光却大多时候是落在对方神采飞扬的小脸上。
辰秋逸处理政务时,辰秋离就搬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有时安静地自己玩,有时则会趴在桌边睡着,醒来时身上总会多一件辰秋逸的外袍。
殿内的魔将侍卫从一开始的惊愕,到后来也渐渐习惯了这位能让冷酷魔尊露出罕见柔情男子。
他们也会在月色好的夜晚,并肩坐在摘星阁顶。
辰秋离会指着魔界那轮永恒的血月,好奇地问它为什么不会像人间的月亮那样阴晴圆缺。
辰秋逸便会用简单的语言解释魔界法则的独特,目光却常常被月色下辰秋离纯净的侧颜所吸引,心中一片宁静。
辰秋逸几乎要沉溺在这偷来的时光里了。
他刻意不去想那些被遗忘的、血淋淋的过去,也强迫自己忽略苍梧所说的、那悬于头顶的、关乎三界存亡的重任。
他只想守着这片虚假的宁静,守着这个只拥有快乐记忆的辰秋离,就这样一直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