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早已过去,春天却迟迟不见踪迹,魔界从来没有什么四季之说……
秋离趴在窗边,望着魔宫外永恒不变的晦暗天空与那轮清冷的血月,小脸上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落寞和向往。
他蹬蹬蹬跑到正在批阅奏章的辰秋逸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闷闷的:
“大哥,我们什么时候回皇宫呀?”
辰秋逸笔尖一顿,抬起头,对上离儿那双清澈却带着期盼的眼睛。
辰秋离自顾自地掰着手指头数着:
“这里虽然也很好,大哥对我也好,可是……这里没有四季变化,看不到春天的桃花,夏天的荷塘,秋天的枫叶,冬天的雪。也没有热闹的灯会,没有糖人,没有猜灯谜……而且……”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也没有父皇。”虽然他立刻又补充道,像是在安慰自己,也像是在对辰秋逸解释,“虽然父皇向来……不怎么喜欢我。”
听着他稚气而充满怀念的话语,辰秋逸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紧,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该怎么告诉他?
告诉他人族龙脉已毁,灵气溃散,灾祸频仍,早已不是他记忆中那个四季分明、繁华安宁的国度?
告诉他他们那位威严的父皇,早已在那场惊天巨变中驾崩,北辰王朝如今风雨飘摇,名存实亡?
甚至……告诉他,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不是别人,正是……被控制了心神、亲手斩断龙脉的他自己?!
他怎么能忍心?
怎么忍心将如此残酷的真相,砸碎在这个失去了所有痛苦记忆、只剩下美好幻影的弟弟面前?
怎么忍心让他知道,自己曾是毁灭家国的帮凶,背负着如此沉重的罪孽?
看着辰秋离那纯净的、不带一丝杂质的眼眸,辰秋逸只觉得胸口那尚未完全融化的玄冰,再次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伴随着无边的酸楚。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摸了摸辰秋离的头发,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却有些僵硬的笑容,用最蹩脚的借口搪塞过去:
“皇宫……那边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暂时……还不方便回去。”
他避开辰秋离探究的目光,声音放得愈发轻柔。
“离儿再耐心等等,等大哥把这边的事情都安排妥当,就……就带你回去看看,好不好?”
辰秋离眨了眨眼,似乎有些失望,但看着大哥温柔的眼神,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嗯,那我等大哥。到时候咱们一起回去!”
望着辰秋离那充满真挚与信任的双眸,辰秋逸的心又不自觉地痛了一下……
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辰秋逸放下朱笔,将他拉到身边,开始耐心地哄他。
他给他讲魔界一些有趣的传说,描述那些他从未见过的、光怪陆离的异兽和奇景,承诺明天就带他去魔市上逛,看看有没有类似糖人的小玩意儿……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耐心与温柔,直到辰秋离靠在他怀里,听着他低沉和缓的声音,眼皮开始打架,最终带着期盼和一丝游玩的新奇,沉沉睡去。
确认辰秋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彻底睡熟后,辰秋逸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只剩下深沉的疲惫与痛楚。
他小心翼翼地将辰秋离抱到榻上,为他盖好锦被,指尖留恋地拂过他恬静的睡颜。
寝殿内烛火昏黄,辰秋离已然睡熟,呼吸均匀绵长,嘴角还带着一丝甜甜的弧度,仿佛梦到了大哥带他已经回到了人族,正在吃着手上刚买的糖葫芦……
他睡颜恬静,毫无防备,微张的唇瓣在柔和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诱人的、看起来无比软糯的质感。
辰秋逸坐在榻边,静静凝视着他,心中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汹涌的爱意填满。
鬼使神差地,他缓缓俯下身,不由自主地靠近,目标正是那近在咫尺、散发着无声诱惑的唇。
空气中弥漫着暧昧与悸动。
就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那一片温软的千钧一发之际——
轰!
一股极其尖锐、冰冷刺骨的剧痛,毫无征兆地自他左胸心口处的千年玄冰猛然爆发!
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他的心脏,并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呃!”
辰秋逸闷哼一声,动作骤然僵住,额头上青筋暴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痛楚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带着一种绝对的反噬与警告!
他猛地直起身,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烫到,几乎是逃也似的踉跄着冲出了寝殿,直到来到外面冰冷的回廊,远离了那个让他失控的源头,才敢扶着冰冷的廊柱,大口大口地喘息。
豆大的汗珠不断从他额角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死死地捂着胸口那片传来钻心疼痛的冰冷区域,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怎么回事?!
若不是今日这突如其来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剧痛,在这段温馨得如同幻梦的日子里,他几乎都要忘记了,自己胸口跳动的,并非血肉之心,而是一块冰冷的、据说能让他断情绝爱的千年玄冰!
可是……断情绝爱?
辰秋逸混乱地回想着。
自从忘川归来后,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冰封的情感正在一点点复苏。
他会因辰秋离的快乐而嘴角上扬,会因政务繁琐而心生烦躁,会因他可能的危险而恐慌焦急,会因他的靠近而……心动。
这分明是情感回归的迹象!
难道这玄冰……失去效用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胸口那阵尚未完全平息的、钻心刺骨的冰冷痛楚再次清晰地提醒着他——玄冰仍在,而且力量依旧霸道!
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何在情感逐渐回归的同时,这玄冰的反噬会如此剧烈?
是因为他动了情?动了欲?所以触发了玄冰最根本的禁制?
辰秋逸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望着魔宫穹顶晦暗的纹路,眼中充满了迷茫、痛苦与一丝不甘的挣扎。
他本以为,找回离儿,解开了误会,他们之间终于可以拨云见日。
却没想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除了过去的伤痕与未来的重任,还有他自己这颗……无法真正去爱、一旦动情便会带来无尽痛苦的心脏。
厮占正在偏殿整理古籍,忽然感受到一股强烈而混乱的魔尊气息夹杂着刺骨的寒意,她心中一惊,立刻循着气息赶来。
刚穿过回廊,便看见辰秋逸扶着廊柱,脸色惨白,冷汗涔涔,周身散发着极不稳定的冰冷波动。
“尊上!您怎么了!”厮占慌忙上前,伸手欲扶。
辰秋逸闻声抬眸。就在那抬眼的瞬间,那曾令厮占无比熟悉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极致冰冷,再次清晰地印入她的眼中!
那是一种摒弃了所有人类情感的、属于绝对寒冰的漠然,与这些时日他面对辰秋离时的温和纵容判若两人!
厮占的心猛地一沉。
这些天,看着尊上与辰秋离如同爱侣般相处,看着尊上脸上偶尔浮现的、真实的笑意,她虽心存疑惑,却也暗自希冀着,或许是那玄冰之心终于被尊上以无上魔力化解,或是因真情而动,自行消融了。
可此刻,这双冰封之眼,彻底击碎了她的幻想——玄冰之心,并未解除!
它依旧存在,并且正在反噬!
她不敢怠慢,连忙扶着几乎脱力的辰秋逸在廊下的石凳上坐好。
“尊上,凝神,让属下看看。”
她声音带着急切,纤细的手指已然凝聚起一层柔和却蕴含着古老巫力的白光,小心翼翼地探向辰秋逸左胸心口的位置。
指尖触及那一片冰冷,厮占的眉头瞬间紧紧蹙起,神色凝重无比。
她闭目凝神,仔细感知着那玄冰的状态。
片刻后,她猛地睁开眼睛,对上了辰秋逸那双带着询问与探究的冰寒眸子。
“你的灵力恢复了?”
辰秋逸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厮占指尖那不同以往的力量波动。
厮占点了点头,语速加快:
“是,自那日尊上与默情将军前往幽冥族之后,属下的巫族灵力便在缓慢恢复,如今……已恢复了八成。”
她顿了顿,显然此刻并非讨论这个的时候,话锋立刻转回。
“尊上!属下发现,您胸口的千年玄冰,并非静止不动,它……它正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融化!”
“什么?”辰秋逸瞳孔微缩。
“每一次……每一次您因辰秋离公子而产生剧烈情绪波动,尤其是……尤其是像刚才那样的……”
厮占斟酌着用词,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担忧。
“那样的情动时刻,这玄冰便会受到冲击,产生阵痛,同时……它就会化掉一层!”
她看着辰秋逸骤然变化的脸色,继续沉重地说道:
“据属下探查,原本完整的玄冰,如今只剩下约鸡蛋大小!若是……若是再经历一次像方才那般剧烈的阵痛冲击,它很可能……会彻底化开!”
辰秋逸怔住了。
他回想起自与辰秋离重逢以来,每一次不受控制的靠近,每一次因他而起的悸动,胸口那随之而来的、或轻或重的刺痛……原来,那不是简单的排斥,而是玄冰在消融的征兆!
是因为离儿……是他的存在,他的靠近,他带来的所有情感,在一点点融化这千年寒冰!
一丝荒谬的、夹杂着苦涩的明悟涌上心头。
“可是……”辰秋逸的声音干涩,“本座的心脏……早已在当年……被亲手捏爆。这玄冰,是代心之物。若是它彻底化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结果,不言而喻。
厮占“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下头去,声音带着哭腔与决绝的恳求:
“尊上明鉴!玄冰若彻底化掉,心府空洞,魔元无依,您……您会死的!属下斗胆,恳请尊上……将辰秋离送走吧!只有让他远离您,让您的心重归平静,不再受情爱牵动,这玄冰才能停止融化,您……您才能活下去啊!”
回廊中一片死寂,只有厮占压抑的抽泣声和辰秋逸沉重而混乱的呼吸声。
送走离儿?
那个他历尽千辛万苦,闯过忘川幽冥,踏足绝域玄域,才终于救回来的离儿?
那个忘却了所有痛苦,眼中只剩下纯粹快乐与依赖,会甜甜唤他“大哥”的离儿?
刚刚才感受到一丝真实的温暖,刚刚才以为可以拥有平凡的幸福,却又要亲手将他推开?
辰秋逸缓缓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廊柱上,只觉得一股比玄冰反噬更加刺骨的寒意,从心脏的位置,蔓延至了全身。
活下去?
没有离儿的世界,活着……与死了,又有何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