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疯狂的决绝,如同最炽烈的岩浆,猛地冲垮了辰秋逸心中所有的犹豫、恐惧与权衡!
那冰冷的玄冰似乎都被这股决绝之意灼烫,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
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眸中所有的迷茫、痛苦与挣扎都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不容置疑的坚定,如同磐石,如同深渊。
不再有一丝退缩。
我不会……再让离儿离开我。
绝不!
“尊上……”
厮占看着他骤然改变的眼神,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还想再做最后的努力。
“闭嘴!”
辰秋逸猛地打断她,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的威严,如同万载寒冰骤然炸裂,瞬间冻结了厮占所有未出口的话。
他转过身,那双重新凝聚起魔尊威压的眸子,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直直刺入厮占的心底,带着不容违逆的命令:
“今日之事,以及玄冰相关的一切,不许向离儿透露半个字。”他的每一个字都砸得铿锵有力,“若敢违背……你便自行离开魔界,回你的巫族去。”
这话语之重,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命令或斥责!以前即便动怒,也从未说过如此决绝的、近乎驱逐的话!
厮占浑身一颤,泪水瞬间在眼眶里拼命打转,巨大的委屈与担忧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看着辰秋逸那没有丝毫转圜余地的冰冷侧脸,深知他已做出了最终的选择,任何劝谏都已无用。
她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最终只能深深地低下头,用颤抖的声音,哽咽着应道:
“是……属下……遵命。”
声音轻若蚊蚋,却带着无尽的无奈与悲凉。
辰秋逸不再看她,转身,迈着依旧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的步伐,朝着寝殿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他的整个世界。
至于代价?
他心甘情愿。
辰秋逸的生辰日渐临近,最将此事放在心上的,莫过于辰秋离。
他掰着手指头计算着日子,心里琢磨着该送大哥什么礼物。
想着想着,记忆便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久远的人族皇宫。
他记得可清楚了,有一年大哥生辰,他偷偷去后山寻来了紫竹,一路危险重重,还是大哥将自己带回皇宫,不过好像还遇到了什么人,却记不清楚了……
后来小手被竹刺扎破了无数次,熬了好几个晚上,才笨拙地做成了一支歪歪扭扭的紫竹箫。
虽然音色不算顶好,但大哥当时接过时,眼里好像……是有笑意的吧?
还有那对剑穗,上面的玉牌刻得歪歪斜斜,“逸”字和“离”字勉强能认出来,编绳的手法也稚嫩得很。
他当时献宝似的送给大哥,大哥好像也很喜欢。后来好像又在哪见过这对剑穗,却依旧记不起来了……
他发现自己的记性越来越不好了,不好的有些诡异,就像去年大哥的生辰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送了什么?
辰秋离用力地回想,眉头都皱了起来,脑海中却只有一片空白。
他甚至不确定,去年到底有没有给大哥过生辰?
那段记忆,仿佛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点模糊的影子都没留下。
这种空落落的感觉让他有些心慌,却又不知缘由。
他甩甩头,决定不去想那想不起来的事情。
不过提起那根紫竹箫……好像很久很久没有看见过了。
大哥成为魔尊之后,身份尊贵,威仪万千,用的东西无一不是珍品。
那支粗糙简陋、甚至有些丑陋的紫竹箫……是不是早就觉得配不上他现在的身份,被丢弃了?
或者……压根就没被他放在心上过?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辰秋离的心尖。
他明明记得,当初送出去的时候,是怀着那样忐忑又期待的心情……那时大哥还很喜欢,每次上战场都会带着,如今大哥成了魔尊,是不是……大哥真的不在意,甚至嫌弃……
想着想着,一股莫名的酸涩感竟毫无征兆地涌上鼻尖,心里头也酸溜溜、胀鼓鼓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连忙吸了吸鼻子,把这奇怪的情绪压下去,小声嘀咕着安慰自己:
“都过去那么久的事了,大哥现在对我这么好,肯定不是嫌弃……可能就是……就是找不到了吧……”
可那份因记忆缺失而产生的空洞,以及对于那支紫竹箫下落的隐隐担忧,还是像淡淡的阴云,笼罩在他为大哥准备生辰礼物的雀跃心情上。
他决定,要重新给大哥做一份独一无二的、配得上他现在身份的礼物!
辰秋离在自己的小私库里翻找了许久,想寻些珍贵特别的物件给大哥做生辰礼。
可他左看右看,那些魔宫宝库里寻来的奇珍异宝,虽然光华璀璨,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配不上他心中独一无二的大哥。
他有些泄气地坐在地上,目光无意间扫过自己的小私库,发现了一块色彩斑斓、触手温润的贝壳。
他拿起来看了看,觉得有些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是谁给的,又是在何处得到的。记忆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纱,模糊不清。
这模糊感让他心头莫名烦躁起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脖颈间,往常那里似乎应该挂着什么东西……
空了。
他心中猛地一沉!
一种强烈的缺失感攫住了他。
玉!大哥送我的那块玉魄!
他隐约记得,那是大哥的母亲留下来的,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大哥郑重地送给了他。他一直贴身戴着的!怎么会不见了?
他慌忙地在身上摸索,又起身在房间各个角落翻找,动作越来越急,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找不到!哪里都找不到!
烦乱、焦躁、还有那种对缺失记忆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一同涌上心头。
脑袋里那些空白的、模糊的片段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劳。
他越想记起,就越是一片混沌。
委屈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
眼泪毫无预兆地,“啪嗒”一声,掉了下来,砸在他慌乱翻找的手背上。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越来越多,越来越急,最后竟成了无声的滂沱大雨。
他不再翻找,只是抱着膝盖,将脸埋了进去,瘦弱的肩膀因压抑的哭泣而轻轻颤抖着。
辰秋逸处理完政务,心中记挂着独自在殿内的辰秋离,推门进来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让他心脏骤停的景象。
他的离儿,蜷缩在地上,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那么无助,那么悲伤。
“离儿!”
辰秋逸心中一痛,几乎是瞬间就闪身到了他身边,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慌和疼惜。
“怎么了?告诉大哥,谁欺负你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辰秋离听到熟悉的声音,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到是辰秋逸,所有的委屈仿佛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猛地一头扎进辰秋逸宽阔的怀里,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襟,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那玄色朝服,留下深色的水痕。
辰秋逸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哭得心都要碎了。
他不再追问,只是稳稳地接住他,如同小时候无数次那样,用宽厚的手掌,一下下,极其轻柔地拍抚着他单薄的后背,无声地传递着安慰和支持。
他心中苦涩地明白,即便失去了苦魄与痛魄,离儿的情感依旧是完整的。
他会因为快乐而大笑,也会因为迷茫和缺失而感到悲伤哭泣。
有些东西,是刻在灵魂深处的本能,无法被轻易抹去。
过了好一阵,怀中的抽噎声才渐渐平息下来,变成了细微的、委屈的啜泣。
辰秋逸这才稍稍松开他,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擦去他脸上的泪痕,柔声问:
“现在可以告诉大哥,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吗?”
辰秋离吸了吸鼻子,眼睛和鼻尖都哭得红红的,像只可怜的小兔子。
他犹豫了一下,才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地说道:
“大哥……其实,其实离儿不想跟你说的,怕你担心……可是,可是自从醒来以后,我总感觉自己……失去了很多记忆。不只是醒来之前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就连很久很久以前的很多事情,也都……迷迷糊糊的,好像隔着一层雾,看不清楚,想不起来。”
他抬起泪眼,眼神里充满了真实的恐惧和迷茫:
“离儿总觉得……自己好像还在一场很大很大的梦里,没有真正醒过来……离儿很害怕,很迷茫,却又什么也做不了……”
听着他带着哭腔的倾诉,辰秋逸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将辰秋离更紧地拥入怀中,声音低沉而坚定:
“离儿,不怕。”
他轻轻吻了吻他的发顶。
“有大哥在,一直都在。现在,我们在一起,这就是最真实的。忘记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在一起,以后也会一直在一起。明白吗?”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试图驱散辰秋离心头的迷雾。
辰秋离靠在温暖的怀抱里,听着大哥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话语里的真挚,慌乱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着辰秋逸那双深邃而温柔的眼睛,心底却隐隐有一个声音在说:大哥肯定知道些什么,他肯定对自己隐瞒了那些被遗忘的事情。
他抿了抿唇,还是问出了那个让他哭泣的直接原因:
“可是大哥……有些事情,离儿觉得是不能忘的。比如……比如我送给大哥的那支紫竹箫,还有……还有大哥送我的那块玉魄。它们对我,对大哥,都很重要,对不对?可是……可是现在它们都不见了。大哥,你知道它们……去哪里了吗?”
辰秋逸闻言,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没想到,离儿在缺失了那么多关键记忆的情况下,竟然还如此清晰地记得这两件信物!
看着怀中人那双带着泪光、却充满期待和执拗的眼睛,辰秋逸心中筑起的所有防线,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终是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