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纪录片
小李飞砖2025-09-22 09:365,540

  张家栋见过曹县长后的两三天以后,他们县罐头厂和合作社依旧沉浸在胜利的忙碌与兴奋中。

  最初的混乱已逐渐变得井然有序,张家栋和蒋厂长初步理顺了生产和订单的优先级,虽然压力依然巨大,但至少有了章法。

  这天上午,青岛电视台的采访车队果然如期而至,规模比预想的还要正式一些。不仅来了新闻主播和摄像,还跟来了一位分管专题节目的副台长,足见重视程度。

  采访并没有直接在办公室进行,而是在郑导的建议和协调下,首先选择了最能体现“太阳”牌生命力的地方——罐头厂的熬制车间。

  巨大的铜锅里酱汁翻滚,热气腾腾,辛辣浓郁的香气弥漫在整个空间。

  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作服,戴着帽子口罩,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神情专注而自豪。

  摄像机镜头敏锐地捕捉着这一切:老师傅精准掌控火候的沉稳,年轻工人熟练操作的敏捷,以及那源源不断流淌出的、象征着胜利与希望的红色辣酱。

  可别小看了这看似普通的电视采访,在1983年的中国,电视机尚未完全普及,但已然成为最具影响力的传媒工具。

  而电视台精心制作的专题纪录片,其分量和影响力,远非今日海量信息碎片化时代所能比拟的。

  那是一个精神生活相对匮乏、人们对官方媒体抱有高度信任和期待的年代。

  一部精心制作的纪录片,往往能成为举国关注、街头巷议的文化事件。

  它们不像新闻简报那样简短,也不像故事片那样虚构,它们以真实的镜头,记录和解读着正在发生的时代变迁,深深地影响着国人的认知和情感。

  就在“太阳”牌辣酱在车间里沸腾翻滚的几乎同时,1983年一部叫《话说长江》的片子正用它磅礴的气势和深情的解说,把整个民族对母亲河的眷恋与自豪,轰轰烈烈地泼洒进千家万户的心田。

  多少人守着收音机般的准时,就为听那“你从雪山走来……”的旋律,看那从未如此清晰展现过的壮丽山河。

  它让地理课本活了过来,更让一种叫“爱国”的情绪,变得具体而滚烫。

  再往前稍稍回首,一部看似安静得多的《雕塑家刘焕章》,却用最朴素的镜头,悄悄叩开了无数人的心扉。

  它不讲大道理,只是跟着一位默默无闻的艺术家,看他如何与石头较劲,如何在狭小的院落里雕刻时光。

  那片子里叮当作响的凿刻声,仿佛不是在雕琢石料,而是在刻画每一个不甘平庸、努力发光的灵魂。

  它让普通人看到了坚持的力量,也让纪录片有了贴近肌肤的体温。

  还有1980年的《丝绸之路》,这是改革开放后中外合拍纪录片的第一部作品。

  以其神秘的题材、壮观的景象和跨文化的视角,在当时引起了巨大轰动。

  它让中国观众以全新的眼光审视自己的古老文明,也让世界通过电视屏幕更加了解中国。

  青岛电视台的这支拍摄队伍,自然无法与央视的恢弘气度或合拍片的国际视野相比。

  他们的设备或许更笨重,经费或许更捉襟见肘,人员的名号在业内也未必响亮。

  但是,他们有一样东西却无比充沛——那就是被这个跌宕起伏的真实故事所点燃的创作热情,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更重要的是,他们身边,站着一位来自首都电影制片厂的大导演——郑导。

  他的存在,仿佛给这支地方台的队伍带来了一根“定海神针”。

  郑导没有喧宾夺主,但他那双经验丰富的眼睛,总能精准地捕捉到最能打动人的细节。

  他时不时地会指着熬酱老师傅那双布满老茧、却稳如泰山的手,对摄像低声道:“给个特写,这双手,就是‘功夫’和‘匠心’!”也会经常会提醒主持人:“别光问赢了官司高不高兴,问问他们那几天睡不着觉的时候,怕不怕?”

  在郑导的点拨下,电视台的拍摄变得格外细致。他们会为了一个展现车间全景的最佳机位,费力地架设沉重的机器;会为了捕捉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太阳”牌商标上的镜头,提前几个小时在厂门口等候;会不厌其烦地让蒋厂长重复那段慷慨激昂的回忆,只为抓住他眼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泪光。

  他们的镜头里,或许没有《丝绸之路》茫茫大漠的绝世苍凉,却有着车间里辣椒投入热油时迸发出的最鲜活的人间烟火气;或许没有《话说长江》俯瞰山河的上帝视角,却有着工人们捧着胜利报纸时,那一张张汗渍未干、却笑容璀璨的最真实的脸庞。

  采访的重头戏,自然落在了蒋厂长和张家栋身上。

  摄像机在临时收拾出来的小会议室里架好,灯光打亮,蒋厂长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手心有些冒汗,崭新的中山装领子ye 似乎有点勒脖子。

  “蒋厂长,您好。我们都知道,前段时间,‘太阳’牌面临了一场非常大的挑战。您当时刚刚接到那个美国传票的时候,心里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记者提问时候,语气非常温和。

  蒋厂长在接受提问的手,却双手紧张地搓着膝盖,眼神一开始有点不知道看哪里,最后看向了记者,语气也带着点后怕:“哎呀……说实话吗?第一个念头?懵了!真的,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就跟那锅炉似的,嗡嗡响!心想,完了完了,天塌了!咱一个县里的小厂子,咋就惹上美国的大官司了?还是法院传票,带鹰徽的……那晚上,我一宿没合眼,烟抽了得有大半盒。”

  记者紧跟着又继续问道:“那后来是怎么下定决心,一定要打这场官司,而不是妥协或者退缩呢?”

  “退缩?那不能够啊!咱又没做亏心事!咱的牌子是咱自己个儿想的,咱的酱是咱一滴汗一滴汗熬出来的,凭啥他说侵权就侵权?”

  蒋厂长越说越激动,回想到当时的气愤,甚至还攥起了拳头。

  “再说了!”他声音突然提高,带着点倔强,“当时厂里大伙儿都不答应!老师傅们说了,‘厂长,咱不能怂!怂了对不起咱这身工作服!’我一想,对啊,我要是退了,我对得起谁?我对不起车间里熬夜的工人,对不起信任咱的老百姓,更对不起‘太阳’这块牌子!咱穷是穷,但不能没志气!”

  “那过程一定很艰难吧?听说您和工人们都付出了巨大的努力。”

  蒋厂长闻言,眼圈都有点发红了,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才继续说道:“难!咋不难?压力大啊!就怕万一……万一输了,厂子咋办?这百十号工人和他们的家口咋办?那几天,看着工人们拼了命地干活,口号喊得震天响,我这心里……”

  说到这里,他连声音哽咽了一下,朝着镜头的方向摆摆手。

  “又暖和,又跟刀绞似的。就怕辜负了大家……还好,还好咱挺过来了!咱赢了!”

  他说到“赢了”两个字时,猛地提高了音量,像是要把所有压力都吼出去似的。

  “那现在,你们罐头厂取得了胜利,订单也像雪片一样飞来,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蒋厂长这一次面对记着的提问,终于憨厚地笑了:“感谢!首先就是感谢!感谢上级领导支持,感谢北京刘教授帮了大忙,感谢记者同志你们给鼓劲,最得感谢咱全青岛、全国的老百姓这么捧场!”

  一通感谢过后,他又语气实在地发愁道:“就是现在这订单太多了,生产有点跟不上,大伙儿得多担待点,咱保证,绝对不糊弄,每一瓶酱都还得是那个老味道,那个实在味儿!”

  他的回答没有任何华丽的词藻,但每一句话都带着泥土般的朴实和真挚的情感。

  蒋厂长这番朴实无华却又情真意切的话语刚落,监视器后面的郑导就忍不住低声喝彩:“好!说得太好了蒋厂长!就是这个劲儿!真实!感人!”

  蒋厂长听到夸奖,反而更加不好意思了,黝黑的脸膛泛起红光,连连摆手,像是要甩掉什么功劳似的,急着指向身边的张家栋:“哎呀,郑导您可别夸我了!我这就是有啥说啥,嘴笨得很!要说功臣,家栋才是最大的功臣!没他前后张罗,联络北京的大专家,又想办法登报纸、造声势,光靠我们这帮大老粗闷头干,哪能打赢这么洋气的官司?家栋,你快跟记者同志说说,你才是肚子里有墨水、心里有章程的人!”

  镜头和记者的目光一下子全都地转向了张家栋。

  相比于蒋厂长的激动外露,张家栋显得沉静许多。他微微笑了笑,对蒋厂长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从容地看向记者。

  “张厂长,蒋厂长把功劳都归给您了。您能谈谈,在整个过程中,您觉得最艰难的是什么?又是如何克服的呢?”

  张家栋沉吟了一下,语气平稳,条理清晰:“蒋厂长过誉了。功劳是大家的,是集体的智慧和的努力。要说艰难,”他顿了顿,“我觉得最难的不是对方有多强大,而是在最初那种信息不明、前途未卜的情况下,如何稳定军心,让大家相信我们能赢,并且把这种信念转化为坚持生产和积极应对的行动。”

  他语速控制得很好,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说出每一个字的时候,他都在心里飞快地斟酌,生怕用词不当,或者流露出任何可能被误解的情绪。

  灯光烤得他额头似乎要沁出细汗,他极力保持着面部表情的平静,甚至刻意放缓了呼吸。

  他没有过多描述自己的心理压力,而是努力将话题引向策略:“所以,当时我们就确定了‘内外结合’的思路。对内,就是蒋厂长做的,稳住生产大后方,质量一刻不能松,这是我们的根本。对外,一是向上求援,寻求政策和专业法律的支持;二是寻求舆论的理解和支持,让更多人知道我们的事,形成声援的力量。”

  “我们看到舆论确实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当时是怎么想到利用媒体的呢?”

  面对记者的追问,张家栋感觉到记者的目光和镜头都聚焦在自己身上,他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才开口:“其实很简单。道理越辩越明,事实需要传播。”

  他停顿了一下,确认这个说法是否稳妥,“我们坚信我们站在理上,但需要让更多人听到我们的声音。这不是煽动,而是陈述事实,争取公正的评价。很感谢《青岛日报》和所有媒体朋友,愿意倾听并客观报道我们县城一家小厂子的遭遇。”

  这种面对镜头的紧张,与他之前在谈判桌上、在策划会里的挥洒自如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被放大、被记录的审慎,一种生怕一言不慎便可能带来意想不到影响的巨大压力。

  不过还好,张家栋凭借自己身为过来人的强大心理素质,还是顺利地扛过了所有记者的提问。

  记者满意地看了看笔记,转向郑导:“郑导,您是专家,也是见证者。您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或者您有什么特别想说的?”

  郑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意味深长地看向身旁的张家栋,眼神里带着鼓励和引导,语气温和却充满力量:“家栋啊,这一路走来,磕磕绊绊,咱们总算闯过来了。记者同志问咱们有什么想说的……我倒觉得,有些话,你来讲最合适。”

  他微微向前倾身,抛出一个引子:“你说,经过这么一遭,咱们最该让咱们中国的老百姓、让那些和咱们一样想走出去的企业,明白一个什么理儿?”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张家栋身上,灯光似乎更灼热了。

  但他看着郑导鼓励的眼神,深吸一口气,那份深藏于心的思考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他依旧紧张,但话语却异常清晰和坚定:

  “记者同志,郑导过奖了。但我确实觉得……”他顿了顿,目光也望向镜头,仿佛在与无数人对话,“经过这件事,我们最想说的,不是我们有多厉害,而是想告诉所有人,特别是咱们自己的企业:别怕……”

  “过去,或许我们总觉得国际巨头高不可攀,他们的规则深不可测,挨了欺负也只能忍气吞声。”张家栋的声音逐渐变得有力,“但这次,我们用事实证明了,他们没那么可怕。可怕的不是对手强大,而是我们自己未战先怯,自己先矮了三分。”

  他的手无意识地比划着,眼神灼灼:“咱们中国的企业,要想真正站起来,走出去,首先就得破除这种心理上的畏惧!得相信,只要咱们的产品质量过硬,道理站在咱们这边,合法合规,那就没什么好怕的!该据理力争的时候,决不能退缩!”

  他稍稍放缓语速,但语气更加深沉:“这不是蛮干,不是胡搅蛮缠。是要去学习、去理解、去运用规则。就像我们,如果没有刘教授这样懂国际规则的专业人士指点,没有上级部门的支持,光靠一腔热血也是不行的。但前提是,我们自己得先有那份‘不信邪’、‘不服输’的心气儿!”

  最后,他总结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经过事实验证的自信:“所以,‘太阳’牌这次小小的胜利,如果能给其他还在观望、还在犹豫的国产品牌一点点勇气,让大家觉得‘他们能行,咱们也行!’,那我觉得,这场官司的意义,就远远超出了我们一个厂子的得失了。咱们中国的品牌,需要的是更多这样的‘争气’,需要的是把腰杆挺直了,在世界市场上,靠真本事赢得尊重!”

  张家栋说完,微微呼出一口气,交握的手也稍稍松开了一些。他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立意高远,完全超出了记者之前的预期。

  郑导在一旁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对着记者点了点头,那意思仿佛是:“看,我说吧,他来说最合适。”

  记者更是如获至宝,赶紧记录下来。

  这才是他们需要的,能够引发广泛共鸣和思考的深度内容。

  蒋厂长更是听得目瞪口呆,然后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低声对旁边的人说:“瞧瞧!还得是家栋!这话说的,在理!提气!”

  采访在一种振奋而又充满希望的氛围中圆满结束。摄像机红灯熄灭的刹那,张家栋才感觉那根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后背的衬衫果然已经湿了一小片。

  记者一边收拾设备,一边难掩兴奋地对郑导和张家栋说:“太精彩了!蒋厂长的真情实感,张主任的深度思考,还有郑导您最后的点睛之笔,这片子素材绝对棒!回去我们一定精心制作!”

  郑导笑着与记者握手,显然对拍摄成果也非常满意。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拉着记者走到一边,低声却又热切地商量道:

  “记者同志,片子拍得确实好。不过我有个想法,你看能不能操作一下?”郑导眼神发亮,“咱们这片子,格局有了,故事也有了,但缺一个真正‘压舱石’般的权威声音。你想啊,这场官司,法律层面最关键的人物是谁?是北京的刘教授啊!是他带着咱们的材料在法庭上跟对方律师交锋的!”

  郑导这话一出,还没等记者回应,旁边一直听着的老蒋厂长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地表示赞同:

  “哎呀!郑导这话可说到点子上了!瞧我这脑子,光顾着高兴了!”蒋厂长脸上满是懊恼和急切,“刘教授可是咱们天大的恩人!要不是他老人家在北京运筹帷幄,咱们在老家干劲再足也是白搭!是得请刘教授好好说说!必须得好好感谢人家!这镜头必须补上!”

  张家栋也立刻点头,他考虑得更细致一些,看向郑导和记者,沉稳地补充道:“郑导这个想法确实非常好。刘教授的视角和专业解读,能让这部片子更有深度和说服力。不过……”他略微沉吟,“刘教授之前去美国处理官司,也不知道回来了没有,行程是否方便。”

  他转向郑导,提出一个更具体的建议:“郑导,您看,既然要联系,是不是可以先通过您那位在央视广告部的老同时王主任侧面打听一下?他之前帮了那么大忙,消息也灵通。先问问刘教授是否回国了,方不方便接受采访。咱们这边也好提前做个准备,别贸然打扰了刘教授啊?”

继续阅读:第741章 从大局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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