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机身喷涂着泛美航空标志的波音747客机,在经过长达二十多个小时、跨越太平洋的漫长航程后,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降落在首都机场略显陈旧的跑道上。
此时已是中国的傍晚时分。
在1980年代初,中美之间的直航尚未开通。
这趟从美国西海岸起飞的航班,必须先在日本的东京成田机场经停、中转,添加燃料,更换部分机组人员,才能继续飞往北京。
这一路辗转,使得原本就遥远的距离,在时间和空间感上被拉得更长,更增添了出行的艰辛与不易。
刘教授随着人流,步履略显蹒跚地走下舷梯,他的学生兼助手小陈紧随其后,年轻的面庞上也带着明显的倦容,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手中紧紧护着一个装有重要法律文件的公文包。
师生二人都带着一身疲惫,却也带着一份沉甸甸的、刚刚赢得胜利的释然。
刚踏上祖国的土地,还未来得及深深呼吸那熟悉的空气,他们就看到了接机人群中那块醒目的牌子——工商行政管理局商标局刘司长的秘书正等在那里。
秘书快步迎上,恭敬地说道:“刘教授,小陈同志,一路辛苦了!司长特意让我来接二位。”
刘教授与秘书握手,脸上露出些许惊讶:“辛苦了,还劳烦你专门跑一趟。”
他心下明白,这非同寻常的接机待遇,意味着上级对“太阳”牌一案的高度关注。
小陈也连忙向秘书问好,同时下意识地将手中的公文包握得更紧了些,那里面的文件可是这场跨国官司胜利的最终证明。
车子没有先驶向他家的方向让他们暂时放下行李,而是直接开往了商标局。
在刘司长那间简洁却透着威严的办公室里,一杯热茶被端到了刘教授面前。
寒暄过后,刘司长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和赞赏,开门见山地说:“文教授,这次辛苦了!你打了一场漂亮仗,一场具有标杆意义的胜仗!为我们中国的企业在国际上争了光,也为我们处理涉外知识产权纠纷积累了宝贵的经验!”
他语气振奋地继续说道:“局里经过初步讨论,认为这个案例非常典型,非常有教育意义!我们打算把它作为一个重点专题,进行全国性的宣传和推广。要组织报告会,还会编写案例教材,让全国各地的外贸企业、乡镇企业都来学习你们的经验,提振大家走出去的信心和底气!”
刘司长描绘着一幅宏大的宣传蓝图,显然对这场胜利及其后续影响寄予厚望。
然而,刘教授听完,却没有立刻回应。
他沉吟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放下手中的茶杯,语气沉稳而谨慎:
“司长同志,您的重视和肯定,我先代‘太阳牌’罐头厂,也代我自己表示感谢。这场胜利确实来之不易,其意义也超出了个案本身。”
紧跟着,他就话锋一转,带着更深的考量说出了自己的顾虑:“但是,关于全国性大张旗鼓地宣传……我个人认为,眼下或许需要更稳妥地来处理。”
刘司长略显疑惑:“哦?刘教授似乎是有什么顾虑?”
面对司长同志的问询,刘教授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凝重:“司长,您一定比我看得更清楚。当前的中美关系,虽然自72年破冰、79年建交以来,正处于一个相对缓和、努力修复和重建信任的初期阶段。但双方的关系依然十分微妙和脆弱,经贸领域的摩擦和试探本就不少。”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我们这次虽然赢了官司,是在法律框架下的正当胜利。但如果此时由我们官方层面,高调地将其宣传为一种‘对抗’的胜利,甚至上升到‘标杆’、‘榜样’的高度,很可能被对方解读为一种挑衅,一种煽动民族情绪的信号。这可能会刺激美方某些利益集团和保守势力的神经,给正在发展的中美经贸关系带来不必要的波折,甚至可能引发对方在其他领域采取更严厉的遏制措施。”
刘教授站在大局观上的思考,让刘司长也变得谨慎了起来:“‘太阳’牌的未来发展,乃至更多中国企业的出海之路,都离不开一个相对稳定、可控的国际经贸环境。我们需要的是闷声发展,是借此机会悄悄地巩固成果,积累经验,而不是敲锣打鼓地去刺激对手。真正的强大,不在于一时一地的宣传声势,而在于扎扎实实提升我们自身应对风险的能力。”
说的到最后,他还建议道:“我认为,内部的经验总结和分析可以做,甚至要做得更深更透。但对外的宣传,尤其是官方层面的定调,是否可以更侧重于‘依法维权’、‘遵循国际规则’本身,淡化其中的对抗色彩和民族情绪,姿态放低一些,语气更平和一些?这样于国于企,都更为有利……”
刘司长听完刘教授这番鞭辟入里、着眼大局的分析,脸上的兴奋渐渐沉额下来,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他不得不承认,刘教授考虑得更深、更远,超越了单纯的法律胜利,触及了国际政治和经济博弈的复杂层面。办公室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茶杯里氤氲的热气缓缓上升。
刘司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沉吟了良久,才缓缓抬起头,目光中之前的兴奋已被一种更深沉的赞赏所取代。
“文教授啊,”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格外郑重,“之前是我有些急于求成了,只看到了眼前的胜利和它的宣传价值,差点忽略了背后更复杂的国际环境和可能带来的长远影响。你说的对,眼下这个阶段,保持低调和策略性,确实比大张旗鼓地宣传更为重要。”
他身体前倾,像是想起了什么,带着几分感慨和一丝无奈的笑意说道:“你不提大局,我差点忘了跟你通个气。就在你回来前,央视广告部的老王——就是帮你和青岛那边牵线的那位——还特意给我来了个电话。”
刘司长顿了顿,继续道:“他说啊,青岛电视台对你们这个案子高度重视,积极性非常高,已经投入人马,前前后后拍了不少素材,制作了一部专题纪录片,听说都完成一大半了。他们的意思呢,是觉得片子虽然拍得不错,但缺了最关键一环——就是你这位在前线打赢了官司的主心骨的权威解读。所以希望通过老王那边的关系,邀请你补拍一些采访镜头,好好讲讲法律层面的较量,给片子升升级。”
他摇了摇头,苦笑一下:“我当时听了,还觉得这是好事,是锦上添花。但现在听你这么一分析,如果连我们商标局层面的全国性宣传都要慎重,那他们地方台这样一部可能会播放的纪录片,如果再由你出面深入阐述,其产生的舆论效果,恐怕确实与我们期望的‘低调处理’背道而驰了,甚至可能带来不必要的干扰。”
办公室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刘司长的手指停止了敲击,看向刘教授:“刘教授,你看这事儿……按照我们现在这个思路,恐怕就得婉拒青岛那边的邀请了。至少,你出面接受深度采访这部分,目前看来是不太合适了。”
刘教授闻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赏:
“司长,您的顾虑很有道理。婉拒青岛台的深入采访,确实是当前更稳妥的选择。不过,我相信有一个人,应该能够理解我们这番考量。”
他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了年轻人的身影:“就是平县合作社的那个年轻人,张家栋。这次整个案子,从最初的应对思路到后期的舆论策略,很多关键点子上,他都展现出了超越他年龄和岗位的格局和定力。他很清楚这场官司的本质和边界在哪里,懂得借力,更懂得适可而止。是个识大体、顾大局的苗子。”
刘司长听到这个名字,眼前也是一亮,赞同地附和道:“张家栋?嗯,我有印象!上次全国优秀品牌经验交流大会上,他作为基层代表发言,思路清晰,很有想法,尤其是提到对未来品牌国际化的些许思考,虽然稚嫩,但很有国际视野,不像个整天埋头在县里的普通基层厂长,当时我就觉得这年轻人不错。”
他手指轻轻点着桌面,继续道:“这次‘太阳’牌的事情,他能想到直接找到你这里,并且能配合你完成这么一场高难度的国际诉讼,再次证明了他的能力和眼光。看来,基层也是藏龙卧虎啊。”
刘教授点头:“是啊。所以,由他出面去和青岛电视台、还有他们县里那边沟通解释,说明我们暂缓高强度宣传的深层原因,应该比我们直接下命令效果更好,也更能让他们从心底里接受。这个年轻人,有这个沟通能力和说服力。”
刘司长最终拍板:“好,那就这么定了。内部经验总结照常进行,对外宣传暂缓降温。文教授,这次辛苦你了,你先好好休息倒倒时差。后续的事情,我会让办公室跟进。至于和青岛那边的沟通……就依你所言,我相信那个张家栋同志能处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