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啥？！这到底是为啥？！”
张家栋他们县罐头厂，蒋厂长办公室里的气氛，与几天前的欢腾判若两地。
蒋厂长像一头困兽般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里捏着那份刚刚接到的、来自青岛电视台的委婉通知——大意是纪录片项目因故暂缓，原定的深入采访计划取消。他猛地停下脚步，把那张纸拍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老张，你给评评理！”他声音里充满了憋屈和不解，冲着坐在对面，脸色同样凝重的张家栋抱怨，“这官司打赢了，是天大的喜事吧？青岛电视台自己找上门，屁颠屁颠来拍片子，机器架了，车间拍了，咱俩的话也采了，工人们的辛苦样也录了！这眼看就差临门一脚，给北京刘教授那边补几个镜头就能成片了，他们倒好，一个‘因故暂缓’就不拍了？这……这不是耍人玩吗！”
他越说越气，脸红脖子粗。
“咱厂工人白高兴了？我白白对着镜头又是激动又是掉眼泪了？这说不拍就不拍，道理在哪嘛！咱这胜利是偷来的还是抢来的？见不得光吗？我还指望这片子放出去，咱们‘太阳’牌能更响亮呢！”
张家栋安静地听着蒋厂长的抱怨，等他情绪稍微平复一些，才缓缓开口，语气非常平静：“老蒋，你先别急，坐下听我说。这事儿，不是电视台的意思，更不是耍我们。”
蒋厂长一愣，狐疑地坐下：“那是啥意思？还有谁能管着他们拍片子？”
张家栋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是北京刘司长和刘教授那边的意思。我刚刚跟刘教授通过电话了。”
“刘教授？他咋说？咱赢了官司还不让宣传了？”蒋厂长更加困惑了。
“刘教授说，”张家栋斟酌着用词，尽量把高层那复杂的考量用蒋厂长能理解的方式说出来，“咱们这场胜利，法律上没问题，道理上也站得住脚。但是，眼下这个时间点，中美关系刚缓和没多久，还脆弱的很。咱们如果敲锣打鼓，把自己宣传成‘打败美国大企业’的英雄，那边脸上会很难看，可能会觉得咱们是在故意煽风点火，搞不好会引来别的麻烦。”
他看着蒋厂长的眼睛，知道对方没有听懂，就又换了一种更直白的方式跟蒋厂长解释了起来：“刘教授打了个比方，就像咱俩吵架，你赢了，可以偷着乐，但不能跑到人家门口天天放鞭炮炫耀，那样可能就不是讲理，而是结仇了。咱们‘太阳’牌以后说不定还想卖到美国去呢，不能把路走窄了。”
蒋厂长听着，脸上的愤懑渐渐被思索取代，他挠了挠头：“这……这么复杂？打赢了官司还得藏着掖着？”
“不是藏着掖着。”张家栋纠正道，“是咱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刘教授说了，内部该总结的经验一点不少，咱们自己知道咱的厉害。但对外的宣传，姿态低一点，步子稳一点，是为了将来能走得更远。这是大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刘教授还特意夸了你，说蒋厂长你通情达理，识大体，肯定能理解。”
当然，这些话绝对不可能是刘教授这样的学者亲口所说的。
张家栋只不过是主动帮蒋厂长挽回了一点儿面子。
蒋厂长虽然心里那点憋屈还没完全顺过来，但听着张家栋的话，尤其是“大局”和“刘教授的夸奖”，让他慢慢咂摸出点味道来。
他叹了口气，像是把那股郁气硬生生咽了下去，嘟囔道：“唉……行吧。刘教授和上面的领导，站得高，看得远，他们考虑的肯定比咱周全。只要对咱‘太阳’牌长远发展好，我老蒋……我没意见！”
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挠头问道：“可是家栋啊，这中美关系……咱就是个做辣酱的，咋就跟这么大个国家关系扯上了？还‘刚缓和’？咱以前跟美国不一直那样吗？”
张家栋见蒋厂长情绪稳定下来，也有了求知欲，便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耐心地给他解释道：“老蒋，这事儿说来话长，但跟咱们厂子、跟咱们国家现在搞经济建设，可是息息相关的。”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用最直白的话说道：“咱们跟美国啊，关系以前确实很僵，差不多隔着一个太平洋，谁也不搭理谁。但是大概从七十年代初开始，特别是72年尼克松总统访华之后，这坚冰就开始慢慢融化了。等到79年处，咱们两国正式建立了大使级外交关系，这大门才算真正打开。”
“这大门一开，好处就来了！”张家栋越说越振奋，“最实在的，咱们能买到很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东西了！比如县里纺织厂新上的那批喷气织机，效率比老式织布机高了不知道多少倍，那就是用外汇从美国、日本引进的。还有化肥厂的新设备，也能买到了，地里用的化肥多了，粮食产量才能上去。”
他继续深入分析道：“更重要的是，人家愿意跟咱们做生意了，咱们的东西也能卖出去了，能换回宝贵的外汇。国家现在千方百计鼓励出口，创外汇，为啥？有了外汇，才能再去买咱们急需的技术、设备，才能加快发展步伐。咱们‘太阳’牌这次要是真能把辣酱卖到美国去，那也是给国家创汇做贡献呢！”
“再者，”张家栋压低了些声音，“国际上环境也好了。跟美国关系缓和，咱们在国际上说话办事，腰杆也能更硬气一些，能更好地跟其他国家交往，这都为咱们现在‘改革开放’、集中精力搞经济建设，创造了一个以前没有过的、相对好的外部环境。你想想，要是还像以前那样被封锁、被孤立，咱这厂子想引进点新技术，想出口产品，得多难？”
蒋厂长听得目瞪口呆，他以前只觉得国家大事离自己很远，没想到自己厂子打的一场官司，竟然能和这么宏大的背景联系起来。
他喃喃道：“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道道……这么说，刘教授他们考虑的是对的，咱不能因为咱这点事，影响了国家好不容易才打开的局面……”
“就是这么个理儿！”张家栋肯定道，“所以啊，蒋厂长，咱们这胜利，自己知道就行。闷声发大财，把生产搞好，把质量抓好，把订单完成好，这就是咱们现阶段对国家最大的贡献，也是对‘太阳’牌最好的宣传！”
蒋厂长这回彻底想通了，重重一拍大腿：“明白了！咱不图那虚名！咱就踏踏实实干活，多生产辣酱，多赚外汇！这心里，敞亮多了！”
张家栋见他这样，心里也松了口气，安慰道：“工人们那边，我去解释。咱们的胜利是实打实的，订单就是最好的证明！比什么电视片都管用！”
蒋厂长重重地点了点头，虽然还是有些遗憾，但那股莫名的憋屈感，总算消散了大半。
当然，安慰过了蒋厂长，郑导那边张家栋也得去说道说道。毕竟这次的纪录片策划，郑导前前后后投入了大量心血，跑前跑后，还动用了他北京的关系，功劳苦劳都不小。如今项目骤然被叫停，于情于理都得给这位老朋友一个妥善的交代。
只不过，跟郑导解释，比起做蒋厂长的思想工作，就要容易得多了。
郑导是见过大世面的文化人，对政策和风向的敏感度远非蒋厂长能比。
张家栋得到北京刘教授那边确切的消息和深层考量后，当天中午就返回了市里。他没选择在工作室谈正事，而是直接安排他们“新星”广告工作室的全体成员，包括有些闷闷不乐的郑导，一起去了他们常聚的老地方——老徐头儿和刘婶儿开的那家烟火气十足的炒菜馆子。
几盘实惠的硬菜上桌，啤酒杯碰得叮当响，气氛很快就热络起来。
张家栋没急着说事，先带着大家连干了三杯，感谢这段时间所有人的辛苦付出，尤其是郑导的鼎力相助。
酒过三巡，张家栋才揽着郑导的肩膀，凑近了低声把北京方面的考量，特别是刘教授关于中美关系大局、避免刺激对方、长远发展的分析，原原本本、推心置腹地跟郑导说了一遍。
郑导端着酒杯，仔细听着，脸上的那点不快渐渐被思索和恍然所取代。他毕竟是文化圈里的人，对国际国内的政治气候自有其理解深度。
他咂摸了一口酒，点点头：
“家栋，你不用多说，我明白了。刘教授和上面的领导，考虑得深远啊！是这么个理儿！咱们这片子，拍得是热血沸腾，但真要是拔得太高，调门起得太猛，在这个节骨眼上，确实可能帮倒忙。闷声发大财，确实是当下最聪明的策略。”
他叹了口气，虽有遗憾，但更多的是理解和释然：“可惜了那些好素材了……不过没关系，片子咱先压箱底放着！等将来风头过了，或者时机更成熟了，说不定还能拿出来用！艺术的归艺术，政策的归政策，这个我懂！”
张家栋见郑导如此通情达理，心里更是感激，又给他满上一杯：“郑导，您能这么想就太好了！我就知道跟您沟通省心！虽然纪录片暂缓了，但咱们‘太阳’牌的宣传不能停！后面怎么利用现有热度，稳扎稳打地做品牌，还得靠您多出谋划策！”
“没问题！”郑导一拍胸脯，艺术家的豪情又上来了，“包在我身上！不能拍大的，咱们就来点巧的！软性宣传，品牌故事，口碑发酵，套路多的是！来，喝酒！”
一顿饭下来，不仅消除了可能的芥蒂，反而让团队的氛围更加融洽，目标也更加清晰。
工作室的年轻人们也被两位老大的格局所感染，纷纷表示理解，继续做好手头的工作。
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场面，张家栋心里踏实了。
作为一个过来人，他知道在这个充满了机会的时代，只有拥有这么一支随时能顶到前线冲锋的铁军，才能获得更大的发展。
而这一次，刘教授替他们县罐头厂打赢的官司，虽然不能大力宣传，却彻底打开了他们合作社从本地乡镇企业向国际化发展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