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李工电话里这急切的语气和透出的热情来看,对方的需求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迫切。
郑导朝着话筒方向使了个眼色,嘴角微微上扬。
张家栋心领神会,语气愈发沉稳,先顺着对方的话头了解情况:“哦?是木地板啊。李工您慢慢说,机场贵宾楼的项目,具体是什么情况?对地板有什么特殊要求吗?我们这边也好有个数。”
李工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语速飞快地介绍起来。
虽然隔着电话,也能想象出他此刻可能正皱着眉头,面前摊开一堆图纸和报告真正在愁眉不展:“张厂长,不瞒您说,我们这次真是被地面材料给卡住了!水磨石吧,领导觉得不够档次,显旧;进口的高档石材或者复合地板吧,预算和供货周期都是大问题。王处长——就是我们项目总负责人——要求我们必须找到一个既有高级感、又扎实耐用、还得能控制住成本的方案!我们设计院和采购部门都快把腿跑断了,样品看了一堆,都不理想。直到我今天亲自去西单商场,看到你们夏朵展区那地板,那质感、那铺装效果,王处长通过的介绍一下就相中了,说这就是他要的那种‘沉稳气派’的感觉!当场就下了死命令,让我们无论如何找到供应商!”
情况终于清楚了,对方这是“山穷水尽”后的“柳暗花明”,而且得到了关键领导的认可。张家栋听完心中更有底了,但他很快就通过李工的介绍,捕捉到一个关键信息:对方似乎还不知道华新是这批木地板的源头厂家。
他试探着问道:“李工,既然你们看中了地板效果,有没有试着直接联系生产厂家?我记得那地板是佛山一家老厂,华新木器厂生产的。”
“华新木器厂?”李工的声音充满了困惑和一丝沮丧,“我们查了!轻工局那边的企业名录、建材口的供应单位名单,甚至托熟人问了木材公司……都没有叫‘华新’的、能做这种档次地板的厂家记录!我们还以为是不是信息有误,或者用的是进口料贴牌。张厂长,您这边……有他们厂子的直接联系方式吗?”
果然,华新之前太过于保守,虽然有好产品却疏于宣传,根本没进入体制内常见的供应商体系。
这对华新是短板,但此刻,对已经入股华新、负责其市场拓展的夏朵来说,却成了优势——他们成了连接对方需求和民间优质产能的唯一桥梁。
张家栋立刻抓住了这个优势,大大方方地介绍道:“李工,联系方式我们当然有。而且,我可以更明确地告诉您,我们夏朵服装厂,现在已经正式投资入股了佛山华新木器厂。也就是说,华新木器厂现在是我们夏朵的紧密合作伙伴。他们厂子的技术、生产,我们深度参与;而他们的产品市场拓展、品牌推广和重点客户对接,目前主要由我们夏朵的团队,特别是我们北京办事处来负责。”
他这番话,信息量巨大,李工在电话那边愣是琢磨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哎呀!原来是这样!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他连说了几个“太好了”,显然,找到正主,而且这个正主还有一个看起来靠谱、在北京有实体办事处的合作伙伴,让他肩上的压力瞬间减轻了一大半。“张厂长,那这事跟您谈就对了!您看,我们能不能尽快……当面详谈?我们带着具体的技术要求和图纸!”
张家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顺势发出邀请,姿态主动而周到:“李工,当然可以。这样,为了更直观地展示效果,也方便深入沟通,我诚挚地邀请您和设计院、指挥部的相关同志,来我们北京办事处实地考察。我们办事处的会议室和一些公共区域,铺设的就是和华新展区同款、同工艺的地板,您可以亲眼看看实际铺设效果,亲手摸摸质感。同时,我们这里也有更详细的产品资料和华新厂的技术介绍。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实地考察!看实际铺设效果!这可比看商场展厅直接多了,也更能体现夏朵方面的诚意和底气。
李工在电话那头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几乎没有犹豫,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找到突破口”的兴奋:
“太好了!张厂长,您这个提议太好了!光看商场环境还不够,能到你们办公场地看实际使用效果,那更有说服力!这样,我明天一早就向我们王处长汇报这个情况,争取……不,我一定请王处长亲自来您办事处实地看一看!王处长要是能亲自拍板,后续推进就快多了!”
他的语气从之前的焦急,变得充满了干劲和希望。
张家栋心中一凛,王处长亲自来?这既是巨大的认可,也意味着考验。
他立刻回应,语气更加郑重:“李工,夏朵这边随时欢迎王处长和各位领导莅临指导!我们一定做好接待和汇报准备。您看大概什么时间方便?我们全力配合。”
“我抓紧汇报,争取就定明天下午!最迟后天上午!”李工雷厉风行,“具体时间我明天一早给您办事处回电话确认!”
“好!那我们等您电话。李工,明天见。”
“明天见,张厂长!”
电话挂断,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办公室里只是安静了一瞬,随即被郑导兴奋的声音打破:“王处长亲自来!家栋,这事儿有门儿!真要是能入了王处长的法眼,华新这可就是一炮打响了!”
张家栋放下电话,脸上却没有郑导那么外露的喜悦,反而眉头微蹙,神情更加专注和凝重。
他抬手止住了郑导的兴奋,沉声道:“老郑,先别光顾着高兴。王处长真要来,那咱们面临的就不是一般的业务洽谈,而是一次‘大考’!规格越高,要求越严,挑的刺儿可能也越细。咱们现在可得好好准备准备……”
郑导脸上的兴奋瞬间收敛,他也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失态了,连连点头,神情变得严肃:“对,对,家栋你说得对!是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我这就……”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楼下传来开门声和一阵熟悉的、略带沉重的脚步声,还有王宝光那特有的大嗓门:“刘婶儿,鸡放厨房了啊!好家伙,这俩大公鸡可真精神,扑棱得我一身毛!”
话音未落,王宝光已经迈着大步上了二楼,看到张家栋和郑导都在办公室,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家栋,郑导,都在呢!正好,刘婶儿看家栋你最近青岛北京两头跑,人都累瘦了,心疼得不行。非让我跑趟城外,找个本地老乡买了两只散养的大公鸡,说是最补人!嘱咐我告诉你,这两天必须好好吃饭,她给你炖汤!”
王宝光一边说,一边拍了拍身上可能并不存在的鸡毛,脸上是朴实的关心。他刚从外面回来,还带着一身初春夜晚的寒气。
张家栋心里一暖,刘婶儿这份心意,就像家人一样。他连忙道:“王哥,辛苦你了!也替我谢谢刘婶儿,让她费心了。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王哥,你回来得正好,有件紧要事要跟你说。”
王宝光一看张家栋和郑导的神色,立刻收起了说笑的表情:“啥事?家栋,你说。”
“刚接到电话,首都机场扩建指挥部的领导,很可能明天下午或者后天上午,要来咱们办事处实地考察。”张家栋言简意赅,“是为了华新地板的事,规格很高,可能是项目负责人王处长亲自带队。”
王宝光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下意识地吸了口气:“首都机场?王处长?亲自来?!”他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这可是大事!咱这小办事处……能行吗?需要我干啥?家栋你尽管吩咐!”
“需要你做的,恰恰是咱们的门面和后勤保障,至关重要。”张家栋肯定道,然后开始具体安排,“首先是咱们的接待环境,明天一早,得辛苦你带着大刘、小陈,把办事处里里外外,尤其是门口、楼道、会议室、还有铺了华新地板的公共区域,彻底清扫整理一遍。不是大扫除,是‘精扫’,要做到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物品摆放井然有序,体现出咱们企业管理规范、环境整洁的专业形象。地板要干净光亮,但一定不要打蜡过度弄得滑溜不安全。”
“明白!保证收拾得利利索索!”王宝光用力点头。
“然后就是安保和秩序。”张家栋继续,“领导来考察期间,咱们这院子要安静、有序。你协调一下,暂时不要让无关的访客或者送货的车辆在那个时候进出。你和大小刘辛苦一下,注意引导和维持。”
“放心,交给我,绝不会出乱子。”王宝光拍着胸脯。
“还有刘婶儿那边,”张家栋笑了笑,“恐怕得再麻烦她一下。领导来了,咱们总要准备点茶水点心招待,体现咱们的待客之道和用心。但这回不是家常便饭,讲究个精致。你跟刘婶儿和徐叔商量一下,看看准备些什么好茶叶、时令水果,再弄几样看起来清爽、吃起来方便又不掉渣的点心,比如豌豆黄、枣泥糕之类的。东西不用多,但要精致、干净。买食材的钱,你从办事处备用金里支。”
王宝光一听,立刻来了精神:“这个好办!刘婶儿和徐叔肯定有主意!我这就去跟他们说!家栋,你放心,接待这块,保管让领导们挑不出毛病,还觉得咱们办事讲究!”
“好,王哥,那就辛苦你们了!”张家栋点头,然后又对郑导说,“老郑,咱们这边技术资料的准备也得抓紧。今晚,咱们都得加加班了!”
“没问题!我这就去准备资料!”
郑导毫不犹豫地应道,转身就快步下了楼,办公室里暂时只剩下张家栋一人。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缓缓踱步到窗前,再次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但这一次,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的屏障,不再局限于眼前日坛公园的树影和零星灯火。
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的是一幅幅来自“未来”的图景:
那是未来几十年里,不断扩建、终成亚洲乃至世界航空枢纽的首都国际机场。
是那宏伟的T1、T2、T3航站楼,是川流不息的中外旅客,是代表国家形象、迎来送往无数重要人物的贵宾楼和专机楼。
他想起了那些后来被无数人称赞或作为时代标志的建筑细节,其中就包括早期一些重要区域使用的、历经数十年依然沉稳大气的深色实木地板。
“首建国门,礼遇天下。”一个未来的宣传语闪过他的脑海。
而现在,历史的一个小小岔路口前,一次千载难逢的机遇,又一次摆在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