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张家栋和郑导几乎是一溜小跑到了能停车的地方。
办事处那辆半旧的上海牌轿车静静地停在路边,在昏暗的路灯下,车身上几处掉漆的地方格外显眼,但在1984年的北京,能有一辆专车,已然是实力的象征。
张家栋拉开车门坐上驾驶位,钥匙一拧,引擎发出一阵熟悉的、略显沉闷的轰鸣后,颤抖着启动起来。他熟练地挂挡、给油,车子缓缓驶入夜间稀疏的车流。
“这老伙计,关键时刻还挺争气。”
郑导坐在副驾,开了句玩笑,试图缓解一下紧绷的气氛。
车窗摇下一条缝,初春夜晚清冷的空气灌进来,让人精神一振。
街道两旁,楼房大多已经熄灯,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国营商店的橱窗早早关了,显得街道有些空旷,只有自行车偶尔叮铃铃地掠过。
“老郑,”张家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声音在发动机的噪音中显得很清晰,“刚才在陈老师家,有些话我没深说。机场这个事,如果真是冲着华新地板来的,咱们得想清楚,这里头可能不仅仅是买卖那么简单。”
郑导侧过头:“你是说……规格太高,流程太复杂?”
“这是一方面。”张家栋点点头,“更重要的是,这是公家项目,还是首都机场这样的门面工程。决策链长,讲究多,审查严。东西好只是基础,还得符合他们的‘规矩’,过得了他们那一套验收标准。而且,参与这种项目,对厂子的资质、管理、甚至工人成分,可能都有要求。华新那边……毕竟是老厂转型,有些地方可能还得梳理。”
郑导听明白了,眉头也皱了起来:“你是担心,东西虽然入了眼,但‘出身’或者‘手续’上,会卡住?”
“不能不防。”张家栋语气沉稳,“所以,咱们前期沟通,姿态要放低,多听、多问,先把他们的‘规矩’和‘难处’摸清楚。然后,再帮华新想办法,缺什么补什么。比如,如果需要有建筑装饰的资质,看看能不能挂靠或者合作;如果需要更详细的检测报告,立刻让林厂长去省里相关机构做;如果他们担心大规模供货的稳定性,咱们甚至可以提议,让他们派专家组去佛山厂里实地考察。”
“实地考察?”郑导眼睛一亮,“这招好!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让专家去看华新的老手艺、看他们的木料库、看老师傅们怎么干活,比咱们说一百句都管用!”
“对!这就是‘底气’。咱们的底气,就是华新实打实的手艺和东西。”
张家栋说着,车子拐了个弯,日坛公园那片熟悉的树影和略显僻静的建筑轮廓已经出现在前方.
“所以,待会儿打电话,咱们的定位要清楚——咱们是牵线搭桥的,是帮他们找到解决问题可能方案的。具体行不行,让产品和专家去对话。”
几句话的功夫,办事处那栋小楼已经到了。楼里还有几个窗户亮着灯,显然是王宝光或者值班的小陈还在。
两人停好车,快步走进楼里。
传达室兼值班室的门开着,小陈正趴在桌上对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写写画画,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立刻站了起来:“张厂长!郑导!你们回来了!”
“小陈,辛苦了。”张家栋点点头,直接问道,“下午设计院那个电话,留的号码和联系人,拿来我看看。”
“哎,在这儿!”小陈赶紧从登记簿下面抽出一张便笺纸,上面用钢笔工整地写着两行字:一个电话号码,一个名字“李工”。
张家栋接过纸条,扫了一眼,深吸一口气,对郑导说:“走,去我办公室打。”
两人上了二楼,走进张家栋那间陈设简单的办公室。张家栋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照亮了桌面。他没有立刻拨号,而是先拿起暖水瓶,给自己和郑导各倒了一杯已经温热的开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半杯,定了定神。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部黑色拨盘电话的话筒,另一只手按照便笺上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稳稳地拨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郑导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睛紧紧盯着张家栋的表情。
电话响了好几声,就在张家栋以为没人接听,准备稍后再试的时候——
“喂,你好,首都机场扩建指挥部设计院。”一个略显疲惫但还算清晰的男声从听筒里传来。
张家栋立刻调整了语气,声音沉稳、客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喂,您好。请问是李工吗?我是夏朵服装厂北京办事处的负责人,我姓张。下午我们同事接到您的电话,说是有项目想咨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似乎对方在快速反应“夏朵服装厂”和“张姓负责人”是谁。随即,那个略显疲惫的男声陡然拔高,充满了意外之喜和一种如释重负的热情:“哎呀!是张厂长!您好您好!可算是联系上了!我是设计院的李工,李国华!对,下午是我打的电话!”
这热情劲儿,透过听筒,连一旁的郑导都隐约感觉到了,不由得和张家栋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这态度……可跟他们刚才在车上分析的“公事公办、可能挑剔”的预想相差甚远啊?
张家栋心里也是一动:“李工您好,让您久等了。不知您说的项目咨询,具体是指哪方面?我们夏朵主要经营服装纺织,恐怕……”
“不不不,张厂长,您误会了!”李工急忙打断,语速很快,透着急切,“我们找您,不是问服装的事儿!是地板!木地板!”
果然!张家栋和郑导对视了一眼,还真是被他们给猜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