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佩斯听到父亲叫他,刚忙放下一直拿在手里吃了一半的苹果,坐直了身子,脸上的嬉笑神色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儿子跟父亲商量正事的认真表情。
“爸,这事儿,我觉得家栋哥和郑导说得在理。”他先肯定了对方的立场,然后话锋一转,切入了一个更实际、也更能触动父亲的点,“再说了,爸,您不是一直惦记着,想把《二子开店》后面‘二子’一家的故事再拍下去吗?上次我去厂里开会,听制片主任念叨,现在首影厂上头批的经费也紧张,一个子儿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咱们想弄点新布景、请个好点的摄影团队,都得反复打报告。”
他观察着父亲的脸色,继续道:“咱们按规矩接了这推荐,该拿的报酬拿着,那也是咱们劳动所得,干干净净。这笔钱,退一步说,就算不全贴补到电影里,至少能让您在琢磨剧本、打磨戏的时候,少为柴米油盐、器材损耗这些杂事分心不是?艺术创作需要心无旁骛,可这有些戏外的事儿,有时候它就是需要钱来解决的呀?”
这番话,实实在在地戳中了陈强老师眼下最关心也最头疼的问题——创作与经费的矛盾。
老爷子的眼神明显动了一下,嘴唇抿了抿,没立刻反驳。
郑导是何等机敏的人,立刻捕捉到了这个松动,他接过话头:
“陈老师,佩斯这话说到根子上了。咱们搞艺术的,尤其是您这样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心里装着的,恐怕不止是自己的一两部戏。”他稍微停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慨和敬意,“我知道您最早是话剧出身,在舞台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那一出出经典剧目,都是心血结晶。可眼下这形势,电视越来越普及,电影也在发展,进剧场看话剧的观众……客观说,是没以前那么多了。”
他看到陈老师神色黯然,知道说到了痛处,便话锋一转:“可那些戏,那些老艺术家们的绝活,要是就这么慢慢只留在老观众的记忆里,甚至……失传了,那该是多大的损失?那是咱们国家文化的根脉之一啊!”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果,咱们能通过一些正当的、像和家栋他们这样的合作,积累一些资金,哪怕不多,是不是就可以有计划地,把一些公认的、优秀的、有代表性的话剧作品,用胶片记录下来?不一定是商业电影,就是扎扎实实的舞台艺术纪录片,把老一辈的表演精髓、导演手法、甚至舞美设计,原汁原味地保存下来,留给后人看,留给专业的人研究?这可不是为了赚钱,这是为了抢救,为了传承!”
“传承”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陈强老师内心最深处的锁。
老爷子猛地抬起头,他搞了一辈子舞台艺术,对话剧的感情深入骨髓。郑导描绘的这个前景——不是名利,而是为他挚爱、也为之后可能逐渐式微的舞台艺术留下火种——彻底击中了他。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客厅里只剩下窗外隐隐传来的市声。终于,他长长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般,吐出了一口气。
“郑导……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陈老师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坚定,“是啊,好些老戏,老搭档,演一场少一场了……能留下来,比什么都强。”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彻底明朗了。
陈佩斯脸上笑得更灿烂了,一拍大腿:
“得嘞!爸,您能这么想就对了!”他转向张家栋,挤了挤眼,“家栋哥,你看,老爷子点头了!那咱们这事儿,就算有谱了!”
张家栋心领神会,知道这是趁热打铁的时候:“可不是嘛!陈老师这是深明大义,不光支持佩斯,更是支持咱们的老手艺、支持艺术的传承。佩斯,那你看看,最近啥时候能抽个空?咱们去办事处,或者找个安静的地儿,跟老郑初步碰一下?”
陈佩斯装模作样地掰着手指头算:“嗯……后天下午剧团排练倒是能早点完,大后天上午……哎,张哥,郑导,要不就大后天上午?我直接去你们日坛公园那办事处叨扰去!”
张家栋刚想敲定这个时间,话还没出口,客厅角落五斗柜上那部老式拨盘电话突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哟,这个点儿,谁的电话?”陈强老师说着,起身走过去接了起来,“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人有点焦急,但又努力保持清晰的声音,透过听筒,连几步外的张家栋都能隐约听到“办事处”、“急事”、“找郑导或张厂长”几个词。
陈老师听完,用手捂住话筒,回头看向张家栋和郑导,脸上带着一丝疑惑:“家栋,郑导,是你们夏朵北京办事处打来的,说是有急事,找你们俩。”
急事?张家栋和郑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北京办事处刚走上正轨,日常有王宝光盯着,能称得上“急事”直接追到陈老师家来找他们的,恐怕一定不简单。
“我来接。”郑导反应最快,几步走过去,从陈老师手里接过话筒,“喂,我是郑导。什么事?”
电话是办事处新来的业务员小赵打来的,小伙子显然有点紧张,语速很快:“郑导!可算找到您了!刚才,大概二十分钟前,有个自称是首都机场扩建指挥部设计院的人打来电话,说是有个项目想咨询洽谈,指名要跟负责人谈,语气挺急的。王科长去火车站送人了,我接了电话,问具体什么事,对方只说跟首都机场有关,想尽快约时间见面详谈。我留了咱们办事处电话和您的名字,对方说会再联系。我觉得这事可能挺重要,就试着往陈老师家打了个电话……”
首都机场?设计院?建筑材料?
郑导听得眉头微蹙。他们夏朵是服装厂,跟机场、设计院这些领域八竿子打不着啊。
难道是……史蒂夫介绍的欧洲客商有什么特殊需求?那也不该是设计院出面啊?
“好,小赵,你做得对,这事我知道了。电话留好了,对方如果再打来,客气接待,就说我已经知道,会尽快处理。我们这边忙完就回去。”
郑导稳了稳心神,交代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明显的困惑,走到张家栋身边,压低声音把刚才听到的消息都复述了一遍。
张家栋听完,也是愣了一下。
服装厂和机场设计院谈项目?这跨界跨得有点匪夷所思。旁边的陈佩斯和陈强老师也听到了大概,都好奇地望过来。
“设计院?找你们谈什么事儿?”陈佩斯眨巴着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张哥,你们夏朵……什么时候还开始搞大项目的设计了?这业务拓展得够宽的!”
陈老师也疑惑道:“是不是搞错了?或者……是别的同名单位?”
张家栋的大脑飞速运转,将这几天的事情快速串联了起来,试图从中能找到些线索。
电光石火间,他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搞错?我看没搞错!”张家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笃定和笑意,他看向陈佩斯,又看了看郑导,“佩斯,老郑,如果我没猜错,这设计院看上估计不是咱们的衣服,而是木地板!华新做的木地板!”
“华新的地板?”郑导先是一怔,随即也恍然大悟,一拍额头,“哎呀!你看我这脑子!西单商场!肯定是机场设计院的人去商场看到了咱们展区的地板,觉得好,顺藤摸瓜找过来了!首都机场的项目……那可是国家门面工程啊!要是真能用上华新的地板……”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这如果谈成了,可不是几个商场试订单能比得了的!
陈佩斯也听明白了,惊讶地张大嘴:“我的乖乖!华新这地板……这是要一步登天,直接铺到首都机场去了?那张哥,你们这入股可真是投对了啊!”
张家栋脸上的笑容彻底放开了:
“佩斯,你看这事儿巧不巧?咱们这儿刚商量好,要请你出山,给华新这块老招牌站台、添彩,这‘彩头’立马就来了!而且是这么大一份‘彩头’!”他顿了顿,眼神炯炯,“这不叫运气,这叫——好马就得配上好鞍,好东西,终究藏不住!”
陈佩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又惊又喜,搓着手嘿嘿直乐:“张哥,您这话说得对!这华新的地板,看来是真有点福气!先是救了他们自己厂子,现在眼瞅着要往更高处走了!那我这代言……嘿,更得好好琢磨了,不能掉链子啊!”
陈强老师在一旁听着,也是连连点头,感慨道:“是啊,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也是留给真东西。华新那些老师傅的实诚手艺,该着有这么一遭。”
“爸说得对!”陈佩斯接口,随即又看向张家栋和郑导,神情认真起来,“张哥,郑导,那你们赶紧去忙正事!我这头您放心,大后天上午,我一准儿到办事处,咱们好好盘算盘算代言的事儿。机场那边要真是看上了,咱们的推荐得更讲究、更有说服力才行!”
“好!佩斯,那就这么说定了!”张家栋用力一点头,不再耽搁。机遇当前,分秒必争。他转向郑导,“老郑,咱们走。回去先跟设计院那边通上话,摸摸底。”
两人再次向陈老师道别,陈老师一直送到院门口,看着他们步履匆匆地消失在胡同拐角的夜色里,这才转身回屋,看着脚下光润的地板,又联想起自己早年间身为话剧演员吃的那些苦,摇头轻叹道:“这世道,真是变了。好手艺,终归是能闯出名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