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工在首都机场设计院的办公室里,紧张地拨打着夏朵北京办事处的电话时,电话线另一端的郑导却并不在办事处。
此刻,他正和张家栋一起,坐在陈强老师家那间新铺了地板的客厅里。
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洒进来,照在脚下深棕色、温润光洁的木地板上,反射出柔和而沉稳的光泽。
新打的几件家具——一张宽大的书桌、一个带着玻璃柜门的书架、还有几把线条简洁却异常扎实的椅子——就摆放在这光亮的地板上,木料纹理与地板相得益彰,散发着淡淡的、好闻的木蜡油清香。
陈强老师,穿着一身家常的中山装,正热情地给张家栋和郑导倒茶。他脸上带着满足而欣慰的笑容,目光时不时就落在脚下和那些新家具上。
“家栋,郑导,你们尝尝这茶。”陈老师把茶杯推过去,然后忍不住又夸赞起来,“不是我当面奉承,你们给介绍的这个华新厂,手艺是真地道!这地板铺的,平整得跟镜面似的,走上去一点响声都没有,舒服!还有这家具,你看看这榫卯,严丝合缝!这打磨,这漆工……比好些个国营大厂出来的都讲究!佩斯他妈天天擦,越擦越亮堂,喜欢得不得了!”
张家栋端起茶杯,谦虚地笑道:“陈老师您喜欢就好。华新那边是几十年的老厂了,老师傅们手上都有真功夫。这次也是憋着股劲,想做出最好的东西来,不能辜负了佩斯的信任。”
郑导也在一旁笑着补充:“是啊,林厂长和老书记特意嘱咐,派了厂里手艺最顶尖的老师傅过来,料也是挑的最好的。他们说了,这不光是给陈老师家干活,更是给他们华新自己的招牌添彩。”
郑导话音刚落,陈佩斯端着个白瓷盘子从厨房出来了,盘子里是几个削了皮、切成瓣的苹果,水灵灵的。
“来,张厂长,郑导,尝尝这苹果,刚买的国光,脆生!”陈佩斯把盘子放在新打的宽大书桌上,脸上带着家常的笑容,完全看不出是大明星。他顺势也看了眼脚下光亮的地板,由衷地点头:“华新这几位老师傅,手艺是没得说!干活细致,人也实诚。那天我看他们打磨这书桌边角,那砂纸一遍遍过,愣是磨出玉的质感来才罢手。这年头,这么较真儿的手艺人,可不多见了。”
张家栋捡起一瓣苹果,咔嚓咬了一口,确实爽脆清甜。他顺着陈佩斯的话茬,很自然地把话题引了过去:
“佩斯,你能这么说,华新那些老师傅听见,保准比吃了蜜还甜。他们厂子啊,现在算是缓过一口气了,靠的就是这份‘实诚’和‘较真’。”他顿了顿,观察着陈佩斯的神色,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些,“对了,有件事正好跟你通个气。佛山华新厂那边,老书记和林厂长回去跟工人们一说道,大家伙儿都赞成。我们夏朵入股华新的事儿,厂里基本通过了,下一步就是细化章程。”
陈佩斯正嚼着苹果,闻言点点头:“这是好事啊!强强联合,你们夏朵有资金有市场眼光,华新有手艺有根底,把我们绑在一块儿,肯定能成!”
“是啊,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张家栋放下苹果核,擦了擦手,“所以啊,这品牌的事儿就得提上日程了。光有‘实诚’不够,得让更多人知道这份‘实诚’。佩斯,你最近要是得空,抽个时间去我们日坛公园那边办事处坐坐,跟老郑好好聊聊。他是搞宣传策划的,对怎么把华新这块老牌子擦亮,有些具体的想法,其中很重要的一环,就是想请你出山,给华新地板做个正式的推荐。”
一旁的陈强老师原本正笑眯眯地听着,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容收了收,露出些许不安的神情。
他放下茶杯,声音试探地问道:
“家栋啊,你这么说,倒让我这老头子心里不踏实了。这次华新给家里铺地板、打家具,料是顶好的,工是顶尖的,可一分钱没要我们的,说是感谢佩斯牵线,也是给他们自己挣口碑。这情分,我们记着呢。现在你们夏朵又要出钱帮他们打广告,再让佩斯去……去给华新代言,这……这我们哪好意思再收钱?这不成了我们占便宜没够了吗?不行,这钱绝对不能要!”
老爷子的话透着老一辈知识分子的清高和原则,觉得已经受了惠,就不能再得利。
陈佩斯却没立刻接父亲的话,只是又拿起一瓣苹果,慢慢地吃着,眼神在张家栋和郑导之间转了转,显然在思考。
张家栋早就料到陈老师会有这么一说。他脸上笑容不变,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推心置腹:
“陈老师,您这话可折煞我们了。您这么想,那是您为人高风亮节。可咱们得把账算明白,这是两码事,性质完全不同。华新给咱家装修,那是林厂长和老师傅们念佩斯的情,也是他们对自己手艺的自信,想用最好的作品回报信任,打响头炮。这是人情,也是他们自己的品牌投资。我们夏朵没插手,也不能替他们免这个单。”
“再者说,请佩斯推荐华新产品,这是夏朵作为华新未来股东,为了企业发展,正儿八经的商业策划和投入。我们看中的,是佩斯的观众缘、是他‘实在、接地气’的公众形象,跟华新产品想传递的‘扎实、可靠’劲儿,那是天作之合!这是市场行为,讲究的就是公平合作,互利共赢。”
他看向陈佩斯,目光坦诚:“佩斯,咱们是朋友不假,但朋友归朋友,生意归生意。你的形象、你的影响力,那是你这么多年在舞台上一个汗珠摔八瓣挣来的,是你艺术生命的一部分,值钱!我们请你,是因为你的价值匹配华新的需求,而不是因为咱们关系近。该走的流程、该谈的条款、该付的报酬,一样都不能少,还得明明白白,签在合同里。这样,合作才能长久,朋友也还是朋友。要是因为关系好就糊弄过去,那才是对朋友不尊重,也对你的艺术价值不尊重。”
这番话,既肯定了陈佩斯的商业价值,又划清了人情与商业的界限,说得入情入理。
郑导适时地在一旁补充,语气轻松:“陈老师,您放心。我们请佩斯,绝不是让他去说违心话。恰恰相反,是因为华新的东西真材实料,经得起检验,佩斯推荐了,对他自己的形象也是加分。这叫好马配好鞍,相得益彰。到时候具体怎么呈现,是拍广告片还是平面照片,或者结合小品做软性植入,咱们都可以商量,保证不让佩斯为难,还得让观众觉得自然、信服就是了。”
陈强老师听着,脸上的严肃渐渐化开,变成了思索。他看了一眼儿子,似乎是在征求他得意见。
“佩斯,你觉得这……这合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