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听到这么高的报价,简直吓了一跳。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更深的困惑,指着卡车问道:“可是师傅,您不是说您是福州玻璃厂的司机吗?你们厂不就是生产玻璃的?怎么……怎么自己厂里的车,用块玻璃还这么难,这么贵?难道你们自己就不能做吗?”
老陈听了这话,像是听到了什么外行话,苦笑着摇摇头,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小兄弟,一看你就不是干这行的,不懂这里头的门道。我们厂是生产玻璃不假,可我们生产的是啥?主要是建筑用的平板玻璃,还有像车上拉的这些玻璃器皿、瓶子罐子。那跟汽车挡风玻璃,完全是两码事!”
反正这会儿也等不到厂里的支援,他索性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比划,给这个好奇的年轻人讲解起来:“你看啊,这汽车挡风玻璃,尤其是卡车前面这块,它首先得是个弯的,不是平的。这个弧度要准,要贴合车头造型,差一点就装不上,或者有缝隙漏风漏水。”
“其次,它得够结实,能扛得住石子崩、小磕碰,这叫强度。普通的窗玻璃一碰就碎,那可不行。”
说完,他还似乎有些意犹未尽,继续给对方科普了起来。
“还有更高级的,叫‘夹层玻璃’,两层玻璃中间夹一层透明的胶膜。这种玻璃就算碎了,碎片也不会乱飞伤人,安全。不过那玩意儿技术更复杂,咱们国内现在基本做不了,全靠进口,价格那可得贵上天了!”
年轻人听得入神,追问道:“那……咱们国内就没人能做这种曲面玻璃吗?”
“有倒是有,”老陈叹了口气,“像长春那边,还有上海、洛阳几个大玻璃厂,应该能做一些。但一来产量有限,二来他们主要保障新车配套,像我们这种老车、坏了一块要换的,跟排不上号,得等。而且,不同车型玻璃尺寸、弧度都不一样,不是通用的,模具、生产线都得专门调,麻烦得很!所以价格才下不来。”
他指了指自己的车:“像我这老解放,还算好的,有些弧度。那些进口的卡车、小轿车,玻璃弧度更大、更复杂,对技术和设备要求更高。我听说,有些单位买了进口车,坏块玻璃,国内根本配不到,得从国外原厂订,等上几个月是常事,价格更是吓死人,一块玻璃能顶普通人好几年的工资!那才叫真没辙嘞……”
年轻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喃喃道:“原来这么复杂……全靠进口,或者等大厂排产……难怪这么贵,这么难。”
“是啊,”老陈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所以开车的最怕坏这个。有时候宁愿发动机出点小毛病,都比弄坏玻璃强。发动机好歹大部分修理厂都能捣鼓,这玻璃……唉!”
他说完,又愁容满面地看向自己的卡车。
年轻人看出来老陈是真没辙了,车坏在半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厂里也不管,确实可怜。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师傅,看您这样,今天这货不送到怕是真不行。我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您看行不行?”
老陈像抓住救命稻草,连忙问:“啥办法?小兄弟你说!”
年轻人指了指卡车:“您这玻璃虽然裂了,但还没碎掉下来。我们村就在前面不远,村里有个木匠铺,工具很全。要不,您把车慢慢开到我们村,我帮您找块厚实点的透明塑料布——就是盖菜棚那种,挺结实的。咱们想办法把坏玻璃拆下来,用塑料布比着车窗框子裁好,四周用木条压紧钉在窗框上,暂时封起来。虽然不透亮,看路可能有点模糊,但好歹能挡风,也安全点,您就能慢慢把货送到市里了。送完货,您再回厂里想办法换玻璃,总比现在困在这儿动弹不了强吧?”
老陈一听,这主意虽然土,但眼下确实是最可行的办法了。
塑料布挡风,总比裂着蜘蛛网的玻璃强,至少不用担心玻璃突然崩碎伤人或完全看不见路。
他感激地看着年轻人:“小兄弟,你这主意好!太谢谢你了!你们村远不远?”
“不远,就前面岔路口往里两三里地,路是县里给我们村刚修的,相当平整!”年轻人说着,骑上自行车,“我在前面给您带路,您慢慢跟着。”
“哎!好!好!”老陈连忙答应,重新爬上驾驶室,小心翼翼地发动了卡车,跟着年轻人的自行车,缓缓驶离国道,拐上了一条通往村庄的土路。
一路上颠簸簸簸,老陈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裂纹,双手紧紧把着方向盘,生怕一个颠簸就把玻璃彻底震碎。好在路程不远,土路虽然不平,但不算太坑洼,没多久,一片错落的农舍和袅袅炊烟就出现在眼前。
年轻人骑着自行车在前面引路,拐进村口,在一处相对宽敞平坦的晒谷场边停了下来。
晒谷场旁边是几间连在一起的瓦房,一间门口堆着些木料,挂着“木匠铺”的牌子,另一间就是年轻人的家。
年轻人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朝自家屋里喊了一嗓子:“老二!出来帮个忙!”
话音刚落,一个同样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的小伙子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刚才他似乎是在吃饭,手里还拿着半截没啃完的玉米饼子。
他穿着打补丁的旧军裤,一看就是常干农活的。“哥,咋了?这车……”他看着那辆裂了挡风玻璃的卡车,一脸好奇。
“这位陈师傅的车玻璃路上崩裂了,得赶紧处理一下,不然货送不了。”年轻人快速解释道,又转向木匠铺那边,“赵师傅!赵师傅在吗?借您家伙用用,帮个忙!”
木匠铺里应声走出一个五十来岁、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木屑的老师傅,他推了推老花镜,看了看卡车:“军子,你回来了?哟,这玻璃裂得够呛啊。”
叫军子的这个年轻人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都跟赵师傅说了——拆下坏玻璃,用厚塑料布临时封窗。他弟弟一听就明白了,把玉米饼子往怀里一揣,搓了搓手:“行!哥,要咋干,你说!”
老陈也赶紧下车,跟几位热心人说明情况,特别强调了玻璃虽然裂了但还没散,拆卸要小心。
赵师傅是村里的老木匠,经验丰富,回铺子里就拿来了橡胶锤、扁口撬棍、起子、钳子,还有一卷宽胶带。
老二则跑回家,翻找出一大卷崭新的、厚实的透明塑料布,又抱来几根刨光了的薄木条和一盒铁钉。
东西都齐了,几个人二话不说立刻忙活起来。
老二手脚麻利,先按照老陈的指点,用宽胶带在玻璃裂纹上横竖贴了好几道,加固防止碎裂。
赵师傅和老陈则小心翼翼地用工具开始剥离车窗四周已经老化的密封胶条。军子在一旁打下手,递工具,扶着玻璃。
人多力量大,加上赵师傅手艺好,没多久,密封胶条就被清理开。四个人各站一角,稳稳地托住玻璃边缘,齐喊“一、二、三!”,慢慢地将整块沉重的、布满裂纹的挡风玻璃从窗框上抬了下来,轻轻靠放在晒谷场边的土墙上。
看着这块换下来的玻璃,老陈松了口气,又发起愁来。
军子和老二已经展开塑料布,比着窗框尺寸,用粉笔画线。赵师傅拿出木工尺和裁刀,帮着裁剪。老二力气大,负责把裁剪好的塑料布绷紧在空荡荡的窗框上,小军和赵师傅则用木条压住塑料布边缘,老二抡起锤子,叮叮当当地把铁钉透过木条钉进窗框木头里。
晒谷场上这番热闹景象,引得几个村里的小孩和老人也围过来看稀奇,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忙活了将近一个钟头,一个虽然简陋但绷得平整、密封严实的“塑料布车窗”终于完工了。
军子擦了把额头的汗,对老陈说:“陈师傅,您上去试试,看行不行,结不结实。”
老陈见玻璃修好了,连忙坐进驾驶室,关上门,发动了汽车。引擎发出熟悉的轰鸣,他小心翼翼地松开离合器,卡车缓缓在晒谷场上移动起来。他特意开了两圈,又踩了几脚刹车,仔细感受。塑料布被绷得很紧,在行驶和刹车时只有轻微的鼓动,却并没有松脱的迹象,视野虽然不如玻璃通透,但足够看清前方和两侧,完全可以接受。
他停下车,熄了火,跳下来,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冲着军子、军子他弟和赵师傅竖起大拇指:“行!太行了!几位师傅手艺真好!这塑料布绷得比我想的还牢靠!看路没问题,这下我能把货送到了!真是帮了我天大的忙了!谢谢!太谢谢你们了!”
他激动地握住军子的手,又向老二和赵师傅连连作揖,掏出烟来要给大家散。
军子推说不会,老二和赵师傅接了过去。老陈又硬要塞给赵师傅五块钱,说是料钱和辛苦费,赵师傅死活不肯要,推让了半天,最后只收下了那两包烟。
千恩万谢之后,老陈重新上路,开着那辆经过简单抢修的卡车,缓缓驶出了村子,朝着福州方向而去。
军子站在村口,目送卡车消失在土路尽头,直到引擎声也听不见了,这才转身。他先走到赵师傅面前,诚恳地说道:“赵叔,今天多亏您了,又出工具又出力的。”
赵师傅摆摆手,笑道:“邻里邻居的,说这干啥。能帮人解决困难就好。这司机师傅也不容易。”
说完,就收拾好工具,回自己铺子去了。
围观的村民和小孩们见人都走了,也渐渐散去。
晒谷场上只剩下军子和他弟弟建国,还有那块靠在土墙边、布满裂纹的卡车挡风玻璃。
军子走到玻璃前,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裂纹的边缘。然后他站起身,对建国说:“老二,来,搭把手,把这玻璃抬咱家院里去。”
建国正拍打着身上的土,闻言一愣:“啊?哥,抬这破玻璃干啥?又重又占地方,还都是裂纹,没啥用了吧?扔这儿得了,或者问问赵叔要不要。”
军子却摇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和神秘:“你懂啥,这东西,老值钱了。”
“值钱?”建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块蜘蛛网似的玻璃,满脸的不解,“这都碎成啥样了,还能值钱?卖废品玻璃都没人要吧?”
兄弟俩小心翼翼地把沉重的玻璃抬进自家院子,靠墙根放稳。建国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忍不住追问道:“哥,你说值钱,到底能值几个钱?”
军子直起身,伸出三根手指,在弟弟眼前晃了晃:“陈师傅亲口说的,换这么一块新的,这个数起步。”
“三十?”建国猜道。
“三百!”军子压低声音说道。
“三……三百?!”建国差点跳起来,声音都吓得劈了,“我的老天爷!一块玻璃三百块?!哥,你……你没听错吧?我在家种地,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个钱!你以前在部队,一个月津贴才十几块吧?这……这都顶你当兵好几年的津贴了!”
“这还只是国产老解放的。”军子补充道,“陈师傅说了,要是进口卡车、小轿车的玻璃,更贵!一块上千块都有可能,还得是外汇!”
建国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我的娘诶……这玻璃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陈师傅他们厂不就是玻璃厂吗?他们自己还搞不了这个?”
军子现学现卖,把老陈路上跟他讲的道理又给弟弟捋了一遍:“搞不了。咱们厂做的是窗户玻璃、瓶子罐子,那是平板或者吹的。汽车玻璃,尤其是挡风玻璃,要曲面,要结实,要安全,技术复杂得很!模具、加热、压型、退火……哪一道工序都是坎儿。国内能做好的大厂没几家,产量还低,所以贵。进口的那就更别说了,技术卡在外国人手里,他们只卖成品,不卖技术,价格随便他们定。”
建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更困惑了:“哥,那照你这么说,这玻璃这么难做,这么金贵,可咱抬回来这块……它已经碎了啊!你把它弄回来干啥?”
军子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玻璃边缘,发出沉闷的声响:“研究啊!老二,你想想,这东西难做,是因为咱们不懂它具体是啥样,里头有啥门道。现在,一块现成的、虽然破了但形状还在的样品,就摆在咱们面前。它的弧度、厚度、边缘处理……都能看得见、摸得着。说不准,别人做不了的,咱们照着样子,慢慢琢磨,就能捣鼓出点眉目来呢?”
建国看着哥哥认真的侧脸,又看看那块布满裂纹的玻璃,心里将信将疑。
但他想起哥哥当年在部队是技术兵,连坦克发动机都能拆了装、装了拆,捣鼓得明明白白,复员回来也一直喜欢琢磨机械、电器啥的。
也许……哥哥真能从这块破玻璃里看出点别人看不出的门道?
就在兄弟俩在院子里瞎鼓捣的时候,屋里却传来母亲的声音:“建军!建国!饭好了!还在外头嘀咕啥呢?快进屋吃饭!”
“哎!来了妈!”军子应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先吃饭。这玻璃放这儿,回头我再仔细看看。记住,这事儿先别往外说。”
建国“哦”了一声,虽然满肚子疑问,但也没再反驳。
兄弟俩一前一后进了屋,院子就里只剩下那块静静倚在墙边的、布满蛛网裂纹的卡车挡风玻璃,似乎在等待自己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