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栋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怕人听到，特意压低了声音：“年前跟曹县长通电话，他透了个风，省里关于咱们县玻璃瓶厂扩建、转型成为鲁省最大玻璃生产企业的审批，很可能快下来了。一旦批了，汽车玻璃那条线，咱们合作社虽然还能借着之前的东风参与销售，但那毕竟是人家玻璃厂的主业了，咱们能分到的羹有限，而且得往长远看。”
郑导点点头，这事他也知道个大概。
张家栋继续道：“可你想过没有，玻璃厂扩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建筑用玻璃、装饰用玻璃的需求会跟着猛增！这还只是玻璃。全国上下现在到处都在搞建设，盖楼、修路、搞开发区，老百姓手里有了钱，也开始讲究起住房装修。这里头，藏着多大的市场？”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服装，是我们的根本，也是咱们起家的先锋队。但建材、装修这一块，未来几十年，很可能是一个比服装规模更大、链条更长、利润也更丰厚的领域。咱们‘夏朵’靠着春晚一炮而红，站稳了脚跟，有了品牌影响力，这就是咱们切入新领域的门票和底气！”
郑导听得眼睛发亮，呼吸都有些急促了：“你是说……咱们要往建材装修上发展？”
“不是立刻大张旗鼓地干。”张家栋思路清晰，“是未雨绸缪，先布局，找盟友。这次跟‘华新’合作，就是个绝佳的切入点。林厂长这人实在，厂里的技术底子也过硬，厂子虽然现在困难，但产品非常有潜力，他们缺的只是资金和打开市场的机会。”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郑导：“如果我们这次合作成功，地板铺得好，双方建立了深度信任。那接下来，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更紧密的合作方式？比如，我们‘夏朵’以品牌、资金或者销售渠道入股‘华新’，帮他们规范生产、扩大规模、打造品牌？甚至，将来以联合品牌形式，进军北方乃至全国的实木地板、乃至其他中高端建材市场？”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稳：“这样一来，我们既帮‘华新’度过了难关，实现了共赢，也为自己在未来的建材市场埋下了一颗优质的种子，打通了一条可靠的供应链。这比单纯帮他们牵线做个广告，意义要深远得多。服装是我们的现在，而建材家居，很可能就是我们未来的另一条腿！”
郑导被张家栋这番宏大的构想彻底震撼了，他半晌没说话，只是不停地咂摸着其中的意味。
原来家栋看的不是眼前这一单地板生意，也不是简单的明星代言，而是借着这个机会，为“夏朵”未来十年的发展，悄悄布下了一枚重要的棋子。
“我明白了！全明白了！”郑导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差点站起来，“家栋，你这眼光，真是……看到十年后去了！怪不得你对林厂长他们这么上心，条件开得这么优厚！这是在为将来招兵买马啊！高！实在是高！”
张家栋笑了笑，示意他小声点：“这只是个初步想法，前提是这次合作必须圆满成功，林厂长和‘华新’也值得我们长期投入。所以，我这个小张助理还得继续当下去，得多了解，多观察。这事儿，就咱俩心里有数就行。”
“放心！我懂！”郑导用力点头，脸上满是兴奋，“那明天签协议，我更有谱了！咱们这第一步，必须走得漂漂亮亮的！”
张家栋看了看手表，站起身，拍了拍郑导的肩膀：“郑导，时间不早了，你也累了一天，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跟林厂长把协议细节敲定，签了字，这事儿就算落听了。对了，”他想起什么，补充道，“谈完了，要是时间还宽裕，你带林厂长和老谭在北京转转，买点特产什么的。人家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咱们礼数得到。”
“得嘞！这事儿我在行！保证让他们高高兴兴回去！”
郑导笑着应下，又聊了两句，这才裹紧大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踏着走廊里昏暗的灯光回自己房间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张家栋却有立刻去睡，他走到窗前，轻轻推开了半扇窗户。
冰冷的夜空气立刻涌了进来，驱散了屋内的燥热，让人精神一振。
雪早已停了，夜空如洗，能看见几颗寒星闪烁。远处日坛公园的方向一片漆黑静谧，近处的街道和单位院落也大都熄了灯，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透出昏黄的光。整个区域沉浸在冬夜的沉睡中，偶尔有一两声模糊的犬吠或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传来，更显得空旷而安宁。
但张家栋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这1984年初春的沉沉夜色，看到了十年、甚至更久以后，这片土地翻天覆地的模样。
在他后世的记忆里，脚下这片日坛公园以北的区域，用不了多少年，就会与东侧的建国门、国贸区域连成一片，崛起为北京最富活力、最具国际色彩的中央商务区核心地带。
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将取代这些灰砖矮楼，跨国公司、金融机构、高端酒店云集，车水马龙，霓虹璀璨，成为资本、信息和财富高速流动的枢纽。
而他们此刻所在的这栋“后勤部第三招待所”小楼，及其周边这些安静的单位院落、低矮民居，其土地价值在未来将以几何级数飙升。
现在看似极高的租金，在未来的区位价值面前，简直微不足道。
他现在倾注心血打造的“夏朵”北京品牌运营中心，不仅是一个办事处，更是提前在这片未来的黄金地带上，插下的一面旗帜，占据的一个先机。
往更远一点看，整个二环路以内，现在看起来还带着浓厚计划经济时代风貌、略显陈旧但生活气息十足的北京城，将在改革开放的洪流中迅速蜕变。
高楼拔地而起，道路不断拓宽，商业中心四处开花，人流、物流、资金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汇聚、奔涌。
“夏朵”的羽绒服，或许只是这时代大潮中的一朵浪花。
但他要做的，是让这朵浪花，借助春晚的东风，借助北京这个制高点，不仅卖向全国，更要开始布局未来，涉足更广阔的领域。
而与“华新”的合作，就是他试探性地迈向未来庞大建材家居市场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