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碾过村口的土路,最后停在了大姐家那熟悉的院门前。
听到车声,院子里的灯“啪”地亮了,门帘一掀,大姐和姐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惊喜和些许诧异——这个点儿,张家栋怎么突然回来了?
车才刚刚停稳,后座车门就被猛地推开。大丫和二毛像两只归巢的小燕子,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嘴里喊着“爹!娘!”,直直地就扑了过去!
“大丫!二毛!哎呀,我的孩儿!”大姐又惊又喜,一把将冲在前头的二毛搂进怀里,又伸手去摸大丫的头,眼睛借着灯光上下打量,“咋这个点儿回来了?也不提前捎个信儿!快让娘看看……嗯,都长高了,也胖了点!这衣裳……”
她摸着大丫身上那件在青岛新买的、印着小碎花的的确良衬衫,知道一定又是弟弟和弟媳花的钱,眼里又是欢喜又是过意不去。
二毛紧紧搂着娘的脖子,嘴里叽叽喳喳:“娘!舅和妗子带我们回来的!我想吃你烙的饼了!”
张家栋的姐夫是个憨厚的汉子,站在一旁搓着手笑,看着一双儿女在城里住了段时间,不仅没瘦,小脸红扑扑的,衣裳也整洁体面,心里头更是暖烘烘的:“他舅,弟妹,回来了!快,快进屋!这俩孩子,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姐夫,瞧你说的,自己家的孩子,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小夏笑着上前,把手里提的点心和糖果递过去,“大姐,这是给孩子们带的零嘴儿。”
大姐这才松开孩子,有些手足无措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看我,光顾着孩子了……家栋,小夏,你们吃饭了没?这个点儿回来,肯定还没吃吧?我这就去弄!家里有下午蒸的馍,我再去炒俩鸡蛋,掐点院里的青菜,很快!”
张家栋本想跟大姐说“别忙活了,我们坐坐就走”,但看着姐夫已经把二毛抱起来,憨笑着对他说道:“就是,他舅妗大老远回来,还带着孩子,哪能空着肚子?都是现成的东西,快得很。”
姐夫说完,张家栋又看看眼巴巴望着他的大丫和二毛,知道两个孩子也没来得及吃饭,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大姐,那就简单弄点,别太麻烦。”
张家栋笑道,跟着大姐和姐夫进了屋。
“麻烦啥!都是自己家!”大姐脸上笑开了花,转身就风风火火地进了灶间。小夏也跟了进去:“大姐,我给你搭把手!”
“不用不用!这点活儿我天天干,闭着眼都能利索了!你们坐了一天车,歇着去!”大姐连忙推辞。
“反正也没事儿,俩人快,大家好早点上桌说话。”小夏不由分说,已经挽起袖子,麻利地开始舀水洗菜。
大姐拗不过,心里却热乎乎的,妯娌俩在昏黄的灶火映照下,一个掌勺,一个打下手,配合默契。果然,没过多久,几样家常却香气扑鼻的炒菜就陆续端上了堂屋的方桌:金黄的炒鸡蛋,油亮的清炒豆角,一碟自家腌的萝卜咸菜,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棒子面粥。大姐又特意把张家栋他们带来的点心拆开一包,摆在桌子中间。
“快来,快上桌!趁热吃!”大姐招呼着。
一家人围坐在方桌旁。姐夫挨着两个孩子,左看看右看看,黝黑的脸上满是慈爱:“大丫,二毛,在市里上学,跟得上不?老师凶不凶?”
大丫有点害羞,小声说:“跟得上,老师讲得可清楚了。舅还给我们买了新本子。”二毛则抢着说:“爹!我们学校有篮球!体育课可带劲了!就是作业比村小多点……”
小夏在一旁笑着补充:“大姐,姐夫,你们放心吧。俩孩子懂事着呢,放学回家先写作业,大丫还能帮着我摘菜。学习都有进步,上次测验,大丫语文考了班里第三呢!”
“真的?哎呀!好!好!”大姐一听,高兴得直抹眼角,“他舅,弟妹,真是多亏了你们!不然这俩孩子哪能有这福气……”
姐夫更是激动,搓着手,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感激,猛地站起来:“他舅!今儿个高兴!咱哥俩必须得喝点!我那儿还有过年存的一瓶景芝白干!”说着就要去翻柜子。
张家栋赶紧拦住:“姐夫,姐夫!真不用!我开车呢,一滴都不能沾。再说,今天来是有正事,更不敢喝了。”
大姐也嗔怪地拉住丈夫:“你这人!家栋开车来的,又带着孩子,喝什么酒!快坐下!”她这才想起来,转向张家栋,脸上带着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家栋,小夏,你们这么晚赶回来,是不是……合作社那边有啥新任务要派给我们?还是俩孩子在市里……有啥事?”她最怕给弟弟添麻烦。
张家栋和小夏相视一笑。张家栋放下手里的筷子,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由衷的、明亮的笑容,看向大姐和姐夫:
“大姐,姐夫,你们别瞎想。孩子好着呢,合作社也好着呢。我们今儿回来,是专门来告诉你们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他顿了顿,确保屋里每个人都听清了,才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说道:
“你们村里,办那个羽绒加工厂的事情县里,刚刚批下来了!文件马上就能下来,咱们可以正式开始张罗了!”
话音落下,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大姐手里正拿着半个馍,僵在了半空,眼睛慢慢睁大,似乎没听明白,又似乎不敢相信。
姐夫也愣住了,直勾勾地看着张家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半点声音。
“批……批下来了?”大姐的声音有些发颤,手里的馍都差点掉在桌上,“真……真的批了?家栋,你不是哄你姐吧?”
“大姐,千真万确!”小夏笑着握住大姐的手,“曹县长的秘书亲自给家栋打的电话,说材料都递上去了,周局长那边全力支持,就这几天的事!”
“哎呀!我的老天爷!”
大姐猛地回过神来,带着为全村人高兴的激动:
“家栋,姐替村里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谢谢你!你是不知道,当年要不是你搞那个合作社,拉着咱村搞养殖,大家伙儿哪能那么快就扒了茅草屋,住上这亮堂堂的砖瓦房?现在……现在你又要帮咱们村里建厂子!”她越说越激动,手指着门外漆黑的夜色,仿佛能看见未来厂房的灯火,“这厂子要是一起来,村里的壮劳力、能干的妇女,出了家门就能上班,不用再撇家舍业地往外头跑,挣了钱还能顾上家、顾上地!你这是给咱们村,办了件多大的好事啊!”
张家栋听着大姐情真意切的话,心里也很有感触:
“大姐,你先别急着谢我。在村里办这个厂,带着大家伙儿多挣点钱、日子过好点,这当然是头一桩。但我的想法,还不止这一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听得专注的姐夫和大丫、二毛,缓缓说道:“等厂子真办起来,走上正轨了,我琢磨着,得在村里,利用农闲或者晚上,办个文化班。”
“文化班?”
大姐和姐夫都愣了一下。
“对,教大家伙儿认字、写字、学算数。”张家栋认真地说,“大姐,姐夫,你们想啊,往后这经济越来越活,机会越来越多。光有力气,光会种地养鸭子,行不行?也行,但肯定不够。到时候订单来了,你得会看合同吧?机器设备进来了,你得看得懂说明书吧?往外头卖东西,你得会算账吧?出去跟人打交道,肚子里没点墨水,话都说不利索,是不是要吃亏?”
他看向懵懂却听得入神的大丫和二毛:“就像这俩孩子,为啥要送到市里去读书?不就是想让他们多学点东西,将来路子更宽吗?咱们大人,也不能落下。经济发展了,咱们脑袋里的知识、见识也得跟上,这叫两条腿走路,缺哪条都不稳当。”
这番话,说得实实在在,姐夫听得连连点头,这个朴实的汉子,对“知识”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和渴望。
他忽然重重叹了口气,看了一眼身边的大姐,似乎又想到了以前的事,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心疼,也有遗憾:
“家栋这话,可是说到点子上了!是得学!必须得学!”他声音有些发沉,“你大姐……当年要不是下乡来咱这儿当知青,后来又……唉,她那时候在城里,学习多好啊!脑瓜子灵,字写得也漂亮。要是能一直念下去,没准……没准现在也是个坐在办公室里的文化人了,哪用受后来这些苦,天天跟泥巴、跟鸭毛打交道……”
大姐没想到丈夫突然提起这个,眼圈又红了,连忙打断:“老陈!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干啥!现在日子不挺好嘛!孩子们也有出息……”
“大姐,”张家栋接过话头,语气格外坚定,“姐夫说得对,也说得不对。过去的际遇,谁也改变不了。但未来的路,咱们可以自己选,自己走。办这个文化班,就是想给大姐,给村里像大姐一样、当年因为各种原因没能继续读书的人,也给所有想学点新东西的乡亲们,一个重新拿起书本的机会。不图当什么文化人,就图能看得更明白,活得更敞亮,在以后越来越好的日子里,腰杆挺得更直!”
小夏在一旁也轻声说:“大姐,家栋常念叨这个。他说,赚钱是让日子富起来,学文化是让心里亮堂起来。两样都有了,那才叫真真正正的好日子。”
大姐听着弟弟和弟媳的话,看着丈夫眼中那份深藏的理解与支持,再想到村里那些和她一样忙碌了半辈子、却很少摸过笔杆子的乡亲们,心中那点因为往事而泛起的酸楚,也渐渐被希望所取代了。
“好……好!家栋,姐听你的!等厂子办起来,姐第一个报名去上那个文化班!姐要把当年丢下的,都捡起来!”
“娘,我也要学!我教你!”大丫忽然小声而认真地说。
“还有我!我算数可快了!”二毛也不甘示弱。
姐夫被两个孩子逗乐了,故意板起脸,眼里却满是笑意:“去去去!这是给你娘和村里叔伯婶子们办的成人班,你俩小毛孩捣啥乱!好好把你们自己书念明白了是正经!”
“就是,等你俩考上大学,回来再教我们!”大姐也破涕为笑,轻轻点了点二毛的脑门。
这一下可把大伙儿都给都逗笑了
笑过之后,大姐想起正事,脸上恢复了些许担忧,她给张家栋和小夏的碗里又添了点粥,问道:“家栋,这厂子的事儿是定下了,是大好事。可姐知道,你如今是县里市里都挂了号的大忙人,玻璃厂那边正是吃紧的时候,华新地板听说也红火得不得了。这村里办厂,一摊子事儿千头万绪,选址、盖房子、买机器、招人、培训、找销路……你哪还分得出那么多精力?别为了帮村里,把你自己的大事给耽误了。”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也是大姐真心为弟弟考虑。
张家栋放下筷子,正色说道:“大姐,你的担心我明白。这厂子,主意是我出的,前期关键的审批、和县里轻工局还有咱夏朵的对接,我肯定得盯着。但具体在村里落地、张罗起来,不可能全靠我一个人跑。”
显然,张家栋来之前就有了打算:“我的想法是,村里出地方出人。选址、协调用地、发动乡亲这些事,就得靠村里干部和大姐、姐夫你们这样在村里有威望、又信得过的人来牵头。等确定了地方,盖厂房、通水电这些基建,县里郑秘书那边会帮忙协调镇上的建筑队,或者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扶持项目。机器设备、技术培训、还有最重要的订单来源和质量管理,夏朵这边会派专门的人过来负责,咱们得确保东西做出来符合要求,能卖得出去。”
他看向大姐:“大姐,你在村里人缘好,这前期在村里的联络、组织,就得辛苦你和姐夫多费心了。等明天,你就可以把这好消息先跟村支书、村长通个气,也跟相熟的乡亲们透透风。我相信,只要跟大家说明白了这是给村里谋福利、在家门口就能挣钱的好事,大伙儿一定会积极支持,劲儿往一处使!”
听到弟弟安排得井井有条,既考虑了大局,又给了村里人充分的信任和参与空间,大姐心里最后那点担忧也烟消云散了。
“你放心,家栋!”大姐挺直了腰板,眼神亮晶晶的,“明天一早,我就去找支书和村长!这事儿是给全村人造福,谁敢不积极,我第一个不答应!需要咱们村里出力的,你尽管说!盖厂房需要人,咱村别的没有,就是有把子力气!保证给你张罗得妥妥帖帖!”
“对!他舅,村里这边,有我和你姐呢!你就放心忙你玻璃厂那些大事去!”
姐夫也拍着胸脯保证,憨厚的脸上满是认真。
就这样,村里要建厂的消息,很快就通过张家栋大姐和姐夫的宣传,像长了翅膀一样,不胫而走。不出两天,就成了周围十里八村村民们茶余饭后、田间地头最热门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