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厂那间总是烟雾缭绕的休息室里,气氛和往常有些不同。
几个平日里总爱凑在一起嘀咕的人,此刻正围坐在角落那张掉了漆的方桌旁,脸色都不太好看。
“听说了吗?名单不多定了……”
说话的是老赵,以前是高温车间的统计员,仗着跟齐国强沾点远亲,活儿干得稀松,位置却坐得挺稳。
他压低了嗓子,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技术科的老刘,钳工班的大李,还有质检的小王……那可都是要往新厂去的骨干。”
他把“骨干”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酸味儿。
坐在他对面的孙麻子,以前是车队调度,靠着隔三差五给齐国强家送点紧俏货,才混了个轻省岗位。
他嘬了嘬牙花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哼,骨干?还不是领导一句话的事儿。当年齐国强在的时候,咱哥几个鞍前马后的,没少出力吧?现在倒好,新厂要人了,就把咱们这些老人撂一边了?”
“就是!”旁边一个瘦高个愤愤地说道。
以前在仓库管账,他因为做账手脚不太干净,差点被清退,是齐国强帮着说了话才保住饭碗。
“论资历,咱们比那些小年轻差哪儿了?不就是……不就是后来齐主任出了那档子事,咱们也跟着吃了点挂落么?可那能全怪咱们?当初不也是听领导的吩咐办事?”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几个人的心里。
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不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是啊,他们能在这厂里混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多多少少都跟齐国强有点关系。或是亲戚,或是得了关照,或是曾经在齐国强那些小动作里搭过手、行过方便。
齐国强倒台后,他们虽然没被直接牵连,但明显感觉不受待见了。以前那些睁只眼闭只眼的好处没了,领导安排工作也总是把他们排在后面,仿佛他们身上带着齐国强余党的晦气。
“我看啊,就是现在厂里这帮领导,看咱们不顺眼!”老赵越说越气,“觉得咱们是前朝遗老,能力不行,只会搞关系。现在建新厂,要挑真正能干活的,自然就把咱们撇下了。可他们也不想想,没有咱们当年……哼!”
“能力?啥叫能力?”孙麻子嗤笑一声,“会干活叫能力,会来事儿就不叫能力了?新厂设备是好,待遇是高,可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去了就能混开了?我看未必!留在老厂,虽然破点旧点,可咱们熟门熟路,人脉都在,说不定……”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留在老厂,靠着残存的那点关系和资历,或许还能勉强维持现状;去了新厂,一切从头开始,他们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本事恐怕就真没用了。
这才是他们心里真正打鼓的地方——不是不想去好地方,而是害怕去了之后,原形毕露,再也混不下去了。
“可看着刘大锤他们那得意劲儿,我这心里就跟猫抓似的!”管账的瘦高个悻悻道,“昨天在食堂,刘大锤那嗓门大的,说什么去了新厂要好好学新技术,给家里换个大彩电……呸,显摆什么呀!好像就他有本事似的。”
“人家现在可是技术骨干,是厂里的宝贝疙瘩,当然有资格显摆。”老赵阴恻恻地说道,“咱们呢?咱们是什么?是‘历史遗留问题’,是‘需要团结但也需要警惕的对象’。我听说,这次抽调,政治审查可严了,跟齐国强牵扯太深的,一律不考虑。”
休息室里突然陷入一阵沉默。
只不过这沉默,很快就被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破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的是三车间的副主任刘长贵。
这人四十多岁,面皮白净,以前很受齐国强赏识,靠着会来事儿、懂分寸,从普通工人一路提上来。
齐国强倒台后,他虽然没被撤职,但明显被边缘化了,手里那点实权也被架空得七七八八,日子比这帮人也好不到哪去。
“哟,哥几个都在这儿呢?大白天的不去车间转转,躲这儿开小会呢?”
刘长贵脸上挂着惯常的圆滑笑容,眼神却有些飘忽,透着一股强打精神的疲惫。他自顾自地拖了把椅子坐下,掏出烟散了一圈。
孙麻子接过烟,就着老赵递过来的火柴点上,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眯着眼看向刘长贵:“刘主任,咱们能嘀咕啥?还不是新厂抽调那点破事儿。眼看着人家一个个鲤鱼跳龙门,咱们这些老兄弟,心里能是滋味儿?”
刘长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弹了弹烟灰:“唉,谁说不是呢。可这事儿……是厂里面和县里联合定的调子,选拔标准摆在那儿,优先技术过硬、后台清白的骨干。咱们……”
他摇了摇头,没往下说,但那未尽之意谁都明白——咱们这几块料,技术谈不上多硬,后台清白更因着和齐国强那点瓜葛打了折扣。
“刘主任,您可是咱们老哥几个里头,现在唯一一个还在位子上的。”管账的瘦高个往前凑了凑,带着点希冀,“您人面广,能不能想想办法,活动活动?哪怕给咱们调个稍微好点的岗位,或者……或者看看新厂那边有没有什么边角余料的空缺?总比在这儿干耗着强啊?”
刘长贵闻言,苦笑着连连摆手:“老孙,老李,你们可别抬举我了。我现在是什么光景,你们还不清楚?名义上是个副主任,说话还不如个班组长管用。上次想给咱们车间争取点劳保用品,跑断了腿,磨破了嘴,最后批下来的还不到申请数的一半。现在这风口上,人人盯着,我自身都难保,哪还有本事去操作调动这种事?一个弄不好,怕是连现在这虚衔都保不住咯……”
他这话说得推心置腹,也透着深深的无奈。没了齐国强这座靠山,他那些圆滑世故、长袖善舞的本事,在如今强调实干和清风正气的大环境下,确实有点使不上劲儿了。
见刘长贵也这副模样,几个人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火苗,噗地一下又熄了大半。休息室里再次被愁云惨雾笼罩,只剩下吧嗒吧嗒抽烟的声音。
就在这令人沮丧的沉默中,老赵忽然把烟头摁在满是茶垢的搪瓷缸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皮,目光在几人脸上扫了一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试探问道:“我说……哥几个,咱们是不是把路走窄了?光想着在厂里这些头头脑脑身上打转。”
“你……你啥意思?”
孙麻子不解地问道。
老赵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你们忘了?张家栋!他爸张师傅,以前不就是咱们高温车间的老师傅吗?跟咱们,起码跟刘主任,也算是老同事吧?虽说后来……唉,但总归有那么一层香火情在。”
提到张家栋,几个人眼神都是一动。
这个名字现在在县里可是响当当,合作社办得风生水起,又是汽车玻璃项目的功臣,听说连省里领导都赏识。
刘长贵眉头微皱:“张家栋?他跟他爸的关系……而且他现在是合作社的人,跟咱们玻璃厂,可隔着好几道呢啊。”
“隔得远?”老赵嗤笑一声,“刘主任,您消息不灵通啊。我可听我在县办的表侄说了,新玻璃厂建成,那是省里市里县里三级重点工程,光靠玻璃瓶厂那帮老人可不够。县里和市轻工局有意向,要聘张家栋兼任新厂的副厂长,主管技术和生产衔接!为啥?人家有本事,有关系,更有那股子闯劲!这新厂能不能快速投产见效,说不定还真得靠他!”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一潭死水,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孙麻子眼睛都亮了:“副厂长?要是他能说上话……”
瘦高个也激动起来:“对啊!咱们跟他爸是旧识,不看僧面看佛面,他爸当年在车间人缘不错,咱们也没得罪过张家……现在去攀攀旧情,诉诉苦,说不定……”
刘长贵听着他们的分析,却显得谨慎得多了,他沉吟着分析道:“这事儿……能行吗?张家栋那人,我虽接触不多,但听说原则性很强,眼里揉不得沙子。咱们以前跟齐国强……他爸当年好像也不太得意,咱们虽说没直接害他爸,但也没帮衬过什么。现在去找他,他肯认这份旧情’?别羊肉没吃着,反惹一身骚。”
“不试试怎么知道?”老赵有些急了,“总比在这儿干等着发霉强吧?再说了,咱们现在就是想踏踏实实干点活,求个安稳去处,又不是让他帮咱们搞歪门邪道。他张家栋再原则性强,还能不让人进步了?咱们……咱们也可以表态,以后一定好好干,支持他工作嘛!”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心思都活络起来。
攀上张家栋这根高枝,似乎成了眼前困境中唯的救命稻草。尽管他们心里也打鼓,也知道希望渺茫,但那种被逼到墙角后急于寻找出路的迫切,以及对新厂光鲜前景的嫉妒与渴望,最终还是压过了犹豫和羞耻。
刘长贵看着几人跃跃欲试的样子,心里也复杂得很。
他何尝不想摆脱现在的尴尬境地?
或许……这真是个机会?哪怕希望不大,试试总无妨吧?
他清了清嗓子,终于松了口:“那……咱们得好好琢磨琢磨,该怎么开这个口。直接上门太唐突,最好能找个由头,或者……托个中间人?”
中间人?”孙麻子咂摸着这个词,眼珠子转了转,“这倒是个法子。直接找上门,人家张厂长现在什么身份?咱们几个灰头土脸的,怕是连门都进不去,话也递不上。”
“托谁呢?”瘦高个挠着头,“咱们认识的人里头,能够得着张家栋的可不多。”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老赵,这时候突然猛地一拍大腿:“小刘儿!刘云帅!你们忘了吗?那小子跟张家栋最铁!”
“小刘儿?”刘长贵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对啊!张家栋以前在玻璃瓶厂大车班的时候,跟小刘儿关系最好,那是过命的交情。后来张家栋出去搞合作社,第一个拉走的就是小刘儿。现在小刘儿是他们合作社卡车班的队长,听说还是张家栋的左膀右臂,绝对的红人一个!”
孙麻子也听得兴奋了起来:“没错没错!小刘儿那小子,以前在厂里就是个愣头青,跟咱们也算认识,见面还喊声师傅。他这人重义气,念旧情,要是能托他递个话,牵个线,那可比咱们瞎撞强多了!”
瘦高个却有些迟疑:“小刘儿……他能答应吗?他现在跟着张家栋干得风生水起,看得上咱们这些老厂里的落后分子?别再把咱们给卖了。”
“卖咱们?”老赵却不以为然,“咱们求他办的事,又不是见不得人。就是希望他看在以前同事一场的份上,帮忙引荐一下,或者递个话,让张厂长知道咱们这几个老家伙,也想进步,也想为新厂出力。咱们姿态放低点,多说点好话,小刘儿那人吃软不吃硬,说不定真能成。”
刘长贵沉吟着,他心里盘算得更细:小刘儿确实是眼下最合适的中间人。一来关系近,说话有分量;二来小刘儿性格直爽,没那么些弯弯绕,相对好打交道。
“老赵说得有道理。”刘长贵最终点了点头,“小刘儿是个突破口。不过找他办事,咱们既然不能空着手,也不能太直接。得找个合适的时机,比如……小刘儿哪天回老厂这边办事?或者,咱们知道他常去哪儿?”
孙麻子见自己的主意被重视,来了精神,往前凑了凑:“刘主任,您想啊,自打咱们厂里那几辆老车趴窝的趴窝,报废的报废,现在往外头送成品玻璃瓶,还有从码头拉原料,不都是租用他们合作社的车队吗?调度单子都得过我的手……虽然我现在说话不如以前好使,但查查哪天哪趟活是他们合作社的车,尤其是小刘儿亲自跑或者他手下固定跑咱们厂这条线的,这点权限还是有的。”
瘦高个也反应过来:“对对!到时候,咱们就顺便请小刘儿吃个便饭,聊聊天。这理由正大光明,谁也挑不出毛病!”
刘长贵思索了一下,也觉得这事儿有门儿,当机立断:
“成!咱就这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