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社大车班的办公室里,小刘儿正对着墙上的运输调度表抓耳挠腮。
表格上画满了圈圈叉叉,几条代表重型卡车的粗线,几乎全被拉到了“玻璃厂工地”那个区域,旁边用红笔重重标着“紧急”、“三班倒”。
剩下的两三条细线,勉强维系着县罐头厂、冷饮厂往周边地区的日常配送,以及史蒂夫那边外贸订单的港口运输,已经绷得紧紧的。
“刘队,市轻工局刚又来电话催了,问咱们答应支援港口吊车部件运输的那辆车,什么时候能到位?”
一个年轻司机探头进来,脸上带着焦急。
小刘儿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我知道!我知道!可你看看,哪还有车?玻璃厂那边砂石水泥一刻都断不得,姜科长一天催八遍!罐头厂往石家庄的货已经压了两天了,人家百货大楼采购科长的电话都快把我桌子打穿了!”
他盯着调度表,恨不得自己能变出几辆车来。就在这时,办公桌上那台老式电话机“叮铃铃”急促地响了起来。
小刘儿抓起听筒:“喂,合作社大车班,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熟悉、带着点客气的声音:“哎呀,是刘队长吧?我老孙啊,玻璃瓶厂调度室的老孙啊!”
“孙师傅?”小刘儿愣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那个以前在厂里有些油滑、总爱凑在领导跟前的调度员的身影,“您找我啥事?”
“刘队长,实在不好意思,打扰您工作了。”孙麻子的声音透着些许为难,“是这么回事,厂里有一批紧急的玻璃瓶,要送往济南百货站,合同签得死,交货期就在后天。本来计划用咱们厂里那辆还能动弹的老东风,可它今天早上彻底趴窝了,发动机都冒了烟!修是来不及了。厂领导急得不行,听说你们合作社车队运力强、信誉好,让我赶紧问问,看能不能……能不能请你们帮帮忙,调辆车过来救救急?运费咱们按规矩,一分不少!”
小刘儿一听,头更大了。
又是急活!他下意识就想拒绝,现在合作社的车自己都周转不过来。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玻璃瓶厂毕竟是老单位,以前的老同事,而且这确实是公对公的正经运输需求,直接推了面子上不好看,也怕影响合作社和厂里的关系。
更何况,孙麻子刚提到“厂领导急得不行”,这让他有些犹豫。
“孙师傅,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小刘儿试图解释,“我们车队现在大部分车都在支援县玻璃厂新工地,那是省里市里都挂了号的重点项目,一刻也耽误不起。剩下的车也都有固定任务排满了……”
“理解!理解!”孙麻子连忙接话道,“刘队长,您的难处我们都明白。可我们这边也是火烧眉毛了,这批货要是交不上,违约金事小,影响了厂里信誉和后续订单,责任可就大了。您看……您能不能亲自过来一趟,看看货量、路线,咱们当面商量商量?也许……也许能挤出一点办法?或者,您经验丰富,帮我们出出主意,看看有没有其他变通的路子?就当是帮老厂、帮老同事们一个忙了!”
孙麻子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说清楚了自己这边的困难,又把小刘儿捧了起来,打出了老同事的感情牌。
小刘儿握着听筒,眉头紧锁。
他本性热心,又念旧,听孙麻子说得这么严重,心里确实有些松动。而且,亲自去看看情况也好,万一货量不大,或者路线能调整,说不定真能想办法挤出一辆车跑一趟短途?
反正总比在电话里干着急强。
“那……行吧,孙师傅。”小刘儿看了看墙上的钟,“我这边安排一下,大概一个小时后过去。咱们当面看看情况再说。”
“太好了!太感谢了刘队长!”孙麻子声音里充满了感激,“那我在厂调度室等您!您来了直接找我就行!”
挂断电话,小刘儿又叹了口气,对刚才进来汇报的年轻司机说:“小王,我出去一趟,去趟玻璃瓶厂。这边你盯着点,罐头厂往石家庄的车,无论如何今天下午必须发出去,让老李跑一趟,路上抓紧时间。港口吊车部件的事……我再想想办法。”
交代完,小刘儿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匆匆出了门。他骑上那辆二八自行车,朝着老厂的方向蹬去。
一路上,他脑子里还在盘算着如何调配运力,到了玻璃瓶厂他熟门熟路地拐进玻璃瓶厂大门,跟门卫大爷点头打了个招呼,径直骑向仓库区。
厂里的景象和他离开时变化不大,只是显得有些更加陈旧了,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玻璃熔炉和机油混合的气味。
在仓库门口,他看到了早已等在那里的孙麻子。孙麻子比记忆里瘦了些,脸上堆着热络的笑容,快步迎上来:“刘队长!可把您盼来了!路上辛苦!”
“孙师傅,客气了。”小刘儿停好车,开门见山,“货在哪儿?我先看看。”
“这边,这边。”孙麻子引着小刘儿走进略显昏暗的仓库。里面码放着一排排用草绳捆扎好的木箱,上面印着“鲁光玻璃瓶厂”的字样。孙麻子指着其中一堆说:“就是这批,一共两百箱,标准箱。目的地是济南百货站仓库,这是地址和联系人。”说着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提货单。
小刘儿接过单子看了看,又估算了一下货量和体积,心里稍微松了口气。这批货不算特别多,用一辆载重五吨的车跑一趟济南,虽然紧张,但挤一挤或许能安排。关键是时间,后天交货,意味着最晚明天一早必须发车。
“货看到了,量不算特别大,但时间确实紧。”小刘儿收起单子,对孙麻子说,“孙师傅,这样,我回去尽量协调一下。我们车队现在主力都在新玻璃厂工地,我看看能不能从那边临时抽一辆车跑个短途,或者调整一下其他不太急的线路。但我不能打包票,得回去跟调度商量,也得跟张哥汇报一声。”
“理解!理解!”孙麻子连连点头,脸上感激之情更甚,“您能亲自跑一趟,还愿意帮忙想办法,我们就已经感激不尽了!这事儿成不成,我们都记您的情!”
正说着话,仓库门口光线一暗,走进来两个人。小刘儿抬头一看,走在前面的正是三车间副主任刘长贵,后面跟着的是以前高温车间的老赵。
“哟,这不是小刘儿吗?稀客啊!”刘长贵脸上一副惊讶的表情,快步走过来,“刚才路过仓库,听声音像你,进来一看还真是!好久不见,听说你现在在合作社干得风生水起,是卡车队的队长了?可是出息了!”
老赵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小刘儿,现在可是大忙人,难得回厂里来看看。”
小刘儿见到这两位以前厂里的老师傅,虽然不算特别亲近,但毕竟都是旧识,也客气地打招呼道:“刘主任,赵师傅,你们好。我过来是孙师傅说厂里有批急货,找我帮忙看看运输的调度情况。”
“哦,是这事啊!”刘长贵恍然,随即叹了口气,“唉,厂里现在也是难,老设备不顶用,运输也跟不上。多亏了你们合作社还能想着帮衬老厂一把。小刘儿,你这孩子念旧,重情义,真是好样的!”
孙麻子也趁机捧着说道:“刘主任,赵师傅,你们来得正好。刘队长刚看了货,答应回去尽量帮咱们想办法呢。这大热天的,人家专门跑一趟,连口水都没喝。我看也快到饭点了,要不……咱们请刘队长去门口饭馆吃个便饭?一来感谢刘队长帮忙,二来也是老同事好久不见,咱们一起叙叙旧也好啊。”
刘长贵立刻接话:“应该的!应该的!小刘儿,你可不能推辞。以前在厂里,咱们虽然打交道不多,但总归是一个厂子的兄弟。现在你帮厂里这么大忙,吃顿饭算什么?走走走,今天我做东!”
小刘儿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本意是公事公办,看完货就回去想办法,没打算吃饭。但刘长贵和孙麻子几人言辞恳切,一口一个“老同事”、“念旧情”,又是在帮厂里解决困难的档口,他若是执意拒绝,反而显得不近人情。
“这……刘主任,孙师傅,赵师傅,你们太客气了。我就是来看看情况,能不能帮上忙还不一定呢……”
小刘儿推辞道。
“诶,话不能这么说。”刘长贵一把拉住小刘儿的胳膊,语气真诚,“你能来,就是情分。饭总要吃的嘛,顺便也跟我们说说,你们合作社现在发展得多好,让我们这些老家伙也开开眼,学习学习新思想!”
几人连拉带劝,热情难却,小刘儿虽然心里不太乐意,也只得随了他们的愿。
“那……那成吧……让刘主任破费了。”小刘儿终于松口,“不过咱简单点就行,别太破费。”
“放心,放心,家常便饭!”孙麻子脸上笑开了花,连忙在前面引路。
刘长贵和老赵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簇拥着小刘儿,朝着厂门外那家熟悉的“工农饭馆”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