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广州,空气里依然弥漫着温润潮湿的气息,与北方的干冷截然不同。
位于市郊的沙河批发市场,早已是人声鼎沸,车水马龙。这里是中国服装流通的重要枢纽,天南地北的客商云集,空气里混杂着布料的气味、汗水和各种方言的吆喝。
市场一角,一间挂着“夏朵羽绒服服装厂直销批发”招牌的店铺,显得格外忙碌。
虽然门面不算最大,但客流却络绎不绝。
店铺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成衣,从的确良衬衫到涤卡裤子,款式明显比北方常见的更为新颖、颜色也更鲜亮些。
而这一切生意的核心,是一个穿着时髦的格子衬衫搭配深色长裤、梳着利落马尾辫的年轻姑娘——吕晓晴。她此时正同时应对着好几拨客人:
“老板娘,这款衬衫还有没有宝蓝色的?给我来五十件!”
一个操着潮汕口音的批发商指着墙上挂的样品喊道。
“靓女,这条裤子的版型能不能再帮我改瘦一点?我那边后生仔喜欢贴身的!”
另一个来自广西的客户拿着一条裤子比划着。
“晓晴姐,新到的这批货库存数对不上,你快来看看单子!”店里的一个小伙计挤过来焦急地说。
吕晓晴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语速快而清晰,应对自如:
“阿叔,宝蓝色昨天就断码了,新货要过三天才到,你先拿点米白色的?一样好卖!”
“阿姨,改版型没问题,你留件样衣在这里,我让师傅按你的要求改,改好给你寄过去!”
“小刘你别急,单子拿给我,是不是和厂里发货单对不上?我来核对。”
她一边说,一边手里还不停歇,拿着软尺给一个模特身上套着的新款外套调整着衣领和肩线,眼神锐利地审视着每一个细节。
旁边的案台上,散落着一些画着服装草图的纸张和几本香港过来的时尚杂志。
这就是吕晓晴的日常。她不仅是这家店的负责人,更是张家栋他们县合作社服装厂在广州的“眼睛”和“大脑”。
她凭借着自己对时尚的敏锐嗅觉和自学成才的设计能力,将北方厂里生产的布料,转化为符合南方乃至全国市场口味的畅销款式。
她设计的几款衬衫和裤子,已经成为合作社服装厂的拳头产品,也是这家小店能在强手如林的沙河市场立足的根本。
忙碌间隙,她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抬眼望向窗外市场里熙熙攘攘的人流,眼神中既有疲惫,更有一种掌控着自己一方天地的满足感和斗志。
有时静下来想想,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自从大半年前咬牙接下张家栋伸出的橄榄枝,加入张家栋他们合作社,独自在广州撑起这个批发店后,生活竟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让她欣慰的是,手里终于有了积蓄,能够支付起父亲那笔拖了许久的的手术费。
想到父亲术后日渐康复的脸色,以及母亲终于舒展的眉头,她觉得所有的辛苦和努力都值了。
思绪不由得飘回了那个由母亲一手操持起来的家庭小作坊。
那间不足二十平米的老屋里,总是堆满了布料,空气中常年漂浮着棉絮和浆糊的味道。
母亲伏在缝纫机前“哒哒哒”忙碌到深夜的背影,是她童年最深刻的记忆。
也正是那段时光,让她对剪刀、尺子和布料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偷偷学着画图,琢磨款式。
而如今,家里的小作坊也今非昔比了。
因为她在合作社干出了名堂,母亲的手艺和信誉也跟着水涨船高。
以前只是接点街坊邻居修改衣服、做点简单童装的零活,后来虽然也开始接些外地小服装厂的代工单,但终究是看人脸色,赚点辛苦钱。
现在,情况可就完全不同了。
前阵子母亲在电话里高兴地告诉她,家里的小作坊终于招了两个踏实肯学的学徒工,地方也稍微扩大了一点。
最重要的是,现在作坊主要的精力,不再是替别人代工,而是开始生产“晓晴设计的款式”了。
这话语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豪。
以前,吕晓晴时不时会把自己在广州这边根据市场反馈设计、但又暂时不适合北方厂里大批量生产的一些比较新颖、个性化的图样拿回家。
母亲就凭着老裁缝的眼光和经验,挑选一些能用现有设备和面料实现的,小批量地做出来,挂在店里试水。
没想到,这些带着“广州最新款”光环、又融合了吕晓晴巧思的衣服,竟然在小镇和周边县城大受欢迎。
虽然量不大,但利润可比单纯代工高多了,而且再也没有人会对款式指手画脚。
母亲经常会跟吕晓晴说说:“街坊们都夸我闺女有出息,设计的衣服好看!现在咱家这小店,也算是有了自己的牌子了,都是托我宝贝女儿的福!”
吕晓晴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广州湿润而充满商机的空气,轻轻握了握拳。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前面的路还很长。她不仅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正在用自己的力量,反哺着那个生她养她、给予她最初服装启蒙的家。
吕晓晴正想着,一个略带急促又有些熟悉的声音突然在嘈杂的店铺门口响起:
“晓晴!晓晴!”
吕晓晴诧异地回头,只见孙立军风尘仆仆地站在店门口,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脸上混合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种莫名的兴奋。
他穿着一身略显皱巴的中山装,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孙立军?”吕晓晴十分意外,放下手中的软尺,迎了上去,“你怎么突然来了?也没提前打个电话?是厂里出什么事了吗?”
孙立军看着眼前越发干练、神采飞扬的吕晓晴,心跳不由得快了几拍,他稳了稳心神,赶紧说明来意:“没出事,是好事!张哥派我来的,有紧急又重要的任务!”
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咱们合作社来了个美国外商,叫比尔,是做滑雪服的。他带来了一些设计图想合作,但张哥和厂里的老师傅觉得款式不太符合咱们这边市场的口味。让后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说你最懂行情!让我务必马上来接你去青岛,帮着看看图纸,提提修改意见,这可是笔大合作!”
“去青岛?”吕晓晴愣住了。她生在广州,长在广州,最远也就是去过毗邻的佛山、东莞进货,还从未踏出过岭南之地。
青岛,那是一个只在课本和广播里听说过的北方沿海城市,遥远而陌生。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店里熙熙攘攘的客人,有些犹豫:“现在?店里这么忙,我走得开吗?而且……我去能行吗?那是跟外国人谈合作……”
“行的!你肯定行!”孙立军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张哥说了,这笔合作能不能成,你的意见最关键!店里的生意可以先让伙计们顶着,或者临时请人帮帮忙。晓晴,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不仅能帮厂里拿下大订单,也能让你见识一下他们美国那边最顶级的设计师的设计!”
他看着吕晓晴眼中闪烁的犹豫和一丝被点燃的兴趣,又补充道,语气不经意间放柔了些:“青岛那边……和咱们这儿完全不一样,有红瓦绿树,有大海,这个季节估计都挺冷了,你得带上厚衣服。”
吕晓晴的心被说动了,与外商合作、修改设计、参与决定一笔重要生意……这些挑战让她感到紧张,但更多的是职业本能被激发的兴奋。
她看了一眼自己经营得有声有色的店铺,又想到张家栋的信任和这次合作的重要性,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我去!”她干脆利落地说,“不过我得先回家一趟,跟家里打个招呼,顺便拿几件厚衣服和我的绘图工具。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或者去旁边茶摊坐坐?”
“回家打招呼?要见你爸妈?!”孙立军一听,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有点慌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