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北京212吉普车卷起些许尘土，稳稳停在了张家栋他们合作社那熟悉的院门口。
车子还没完全停稳，张家栋就看到了门口那番精心准备却又透着朴拙诚意的景象。
孙立军果然没让他失望，带着十几名服装厂的青年工人，整整齐齐地排成两列，虽然工作服上还沾着些许线头，但个个精神抖擞，脸上洋溢着好奇和热情的笑容。
一条红底黄字的横幅被两人拉着，上面用规整的毛笔字写着“热烈欢迎比尔先生莅临指导”。
虽然没有锣鼓喧天，但这阵仗在小小的县城，已是极高的接待规格。
“欢迎比尔先生！”孙立军带头喊了一声，工人们也跟着齐声问候，声音洪亮，带着浓浓的乡土气息。
比尔一下车，看到这阵仗，明显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料到会受到如此正式的欢迎。
他连忙用刚学的中文说道：“谢谢！谢谢大家！”并学着中国人的样子，抱拳向左右示意，引得工人们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林彤在一旁微笑着低声向比尔解释这欢迎仪式所代表的心意，比尔听得连连点。
张家栋笑着上前：“比尔先生，这是我们合作社和服装厂工友们的一点心意。大家听说您要来，都高兴得很！这一路辛苦，食堂准备了点简单的饭菜，咱们先……”
他话还没说完，比尔却摆了摆手，脸上兴奋的神色未减，反而更急切地拍了拍自己随身带着的那个黑色皮箱：“张！吃饭不着急！在火车上我们已经吃过了。我现在最想做的，是立刻去车间！把我带来的新设计图给你们的老师傅看看！”
他转向林彤，语速飞快地说了几句。
林彤翻译道：“比尔先生说，他这次带来的设计图，融合了他对美国市场的理解和上次考察贵厂工艺的启发，他迫不及待地想听听一线老师傅们的意见，看看实现起来有没有困难。他说，工作比吃饭更重要。”
张家栋看着比尔那副恨不得立刻投入工作的架势，心里又是佩服又是无奈。
他原本打算先让客人休息一下，吃个饭，缓和一下旅途劳顿再谈正事，没想到这美国佬比他还心急。
“比尔先生，您这工作热情，真是让我们佩服！”张家栋笑着改变了计划，“那好，咱们就客随主便，先工作，后吃饭！立军，你马上让食堂把饭菜温着。咱们直接去服装厂样品间！”
“好嘞！”
孙立军应声，立刻安排去了。
张家栋侧身引路：“比尔先生，林小姐，请！咱们这就去车间，顺便让于大姐他她们也看看比尔先生带来的新设计。”
一行人穿过合作社的院子，径直朝着后面的服装厂车间走去。
刚走进服装厂样品间，于大姐正带着两名经验丰富的缝纫师傅整理布料，见张家栋引着比尔和林彤进来，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迎了上去。
“张厂长，比尔先生，你们来了。”
于大姐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容，目光不自觉落在比尔始终拎着的黑色皮箱上——上次比尔考察时，她就因一手精湛的缝纫手艺得到过对方的夸赞，此刻也好奇这位外国客人又带来了什么新东西。
比尔见状，立刻迫不及待地将皮箱放在样品间的长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
几张装订整齐的设计图被他一一铺开，纸张边缘还带着淡淡的油墨香。“于大姐，林小姐，你们看！”比尔指着设计图，语气难掩自豪，“这是我请美国最顶尖的设计师做的！他研究了很多时尚趋势，还结合了我上次来这里看到的工艺特点。”
设计图上的款式线条流畅，色彩搭配也颇具美式风格，领口和袖口的细节设计格外新颖。
张家栋凑近仔细看着，目光扫过几个关键部位时，眉头微微动了动——他一眼就认出，设计的整体版型分明参考了他们合作社之前在美国市场热销的那款滑雪服的外套，只是在面料拼接和纽扣位置做了调整。
可再往下看，几处明显的不足渐渐浮现：袖口的收紧设计过于复杂，以车间现有的缝纫设备，很难保证每一件成品的尺寸统一；下摆的弧形剪裁虽然美观，但会浪费不少面料，增加生产成本；最关键的是，口袋的位置偏下，不符合普通人日常使用的习惯，很可能影响穿着体验。
张家栋没有直接开口，而是用眼神示意了于大姐一下，轻轻朝设计图上有问题的地方点了点。
于大姐心领神会，她拿起设计图，手指在袖口处比划着，语气诚恳地说道：“比尔先生，您这设计确实好看，颜色和版型都洋气。不过俺们做了这么多年缝纫，倒觉得有些地方可能不太好做。”
她指着袖口的收紧结构：“您看这儿，两层布料要叠在一起缝，还得留着松紧带的位置，俺们车间的平缝机走这种线容易起皱，要是批量生产，恐怕很难保证每一件都整齐。”接着又指向口袋：“还有这个口袋，位置再往上两指宽就好了，现在这样，手插进去得弯腰，不太方便。”
最后提到下摆，于大姐又补充道：“这弧形剪得是好看，可每裁一件，比直边得多费三寸布，咱们要是一次做几百件，浪费的布料可不是小数目啊。”
于大姐每说一句，林彤就在比尔身边替他翻译一句，等到于大姐把该说的都说完了，比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惊讶地睁大眼睛，反复看着设计图上被指出问题的地方，又抬头看向于大姐，语气带着不可置信：“于女士，你说的是真的？这些问题，我的设计师完全没提到过！”
他拿起设计图，手指在纸面上来回滑动，眉头紧紧皱起，显然是在快速思考这些问题对设计落地的影响。
林彤及时将于大姐的话准确翻译给比尔，补充道：“于大姐是厂里最有经验的师傅，她经手的衣服不下上万件，对生产细节的把握很准。”
比尔沉默了几秒，突然抬起头，看向于大姐和张家栋，语气变得格外认真：“我原本以为这设计已经很完美了，没想到忽略了生产和实用的问题。如果不是你们指出来，我可能要等到试生产的时候才会发现这些麻烦。”
张家栋见状，笑着打圆场：“比尔先生，设计和生产本就是要互相磨合的。您带来的设计有市场眼光，于大姐她们懂生产实际，咱们把这些问题解决了，这设计肯定能在中美市场都卖得好。”
比尔连连点头，重新拿起设计图，拉着于大姐和张家栋围在桌边，语气急切地说：“那咱们现在就一起想想怎么改！于大姐，你觉得袖口改成单层松紧带怎么样？口袋往上挪两指，下摆能不能稍微改直一点，但又不丢设计感？”
样品间里的氛围瞬间变得热烈起来，原本略显仓促的交流，因为这意外的“问题发现”，反而变得更加融洽了。
比尔不愧是一个创业者，做事的风格极其认真，张家栋对他的行事风格也极为欣赏。
只不过于大姐毕竟是他们服装厂的技术骨干，服装设计方面也不是她的专业领域，最后聊到了一些具体的设计细节时，她还是有些吃不准了。
“比尔先生，张厂长，这松紧带配线粗细、锁边留多少缝份的事儿，俺平日里做常规款还能拿主意，可这新设计要往美国卖，万一出了岔子影响口碑，俺心里实在没底……”
比尔听着林彤同步的翻译，刚蹙起的眉还没松开，就见张家栋忽然抬手按了按设计图，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故意卖起了关子：“别急，于大姐，这事儿我早留了后手。你忘了咱们合作社还有个设计的高手没有出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