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处长提问的时候，郑导就站在张家栋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手心都攥出了汗。
他太清楚这三个问题的分量了，尤其是王处长那副“说不行立马走人”的架势。他紧紧盯着张家栋的后背，心里直打鼓：“家栋啊家栋，昨晚准备的词儿还记不记得？可千万别卡壳，这时候一句说错，前面所有努力都可能白费！”
他甚至想咳嗽一声给点暗示，又怕弄巧成拙。
王处长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如炬，就那样静静等着，空气里只剩下一种无声的压力。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张家栋会被问住的时候，他只是微微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甚至连一丝慌乱都没有出现。
他非但没有被这连珠炮似的问题打乱阵脚，反而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似的，略微调整了一下站姿，眼神清亮地迎上王处长的目光。
“王处长问得透彻。”他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让人意外的沉稳和自信，“这三个问题，正是我们夏朵决定和华新合作时，反复推敲、也认为必须向客户交代清楚的核心。”
他首先肯定了这几个问题的专业性，王处长似乎对于这开场白还算满意，稍稍放松了一些继续示意张家栋往下说。
“首先，关于材料……”张家栋条理清晰，毫不含糊，“华新用的木料，主要是几种南方特有的硬木，具体树种组合是他们几代老师傅根据木性、稳定性摸索出来的配方，算是看家本事。但我们可以保证，所有原料都经过至少十八个月以上的自然养生和后续的精准控湿烘干，确保含水率完全适应北方的干燥气候。王处长如果对具体数据存疑，我们可以提供同一批木料处理前后的对比样品，甚至配合项目指定的检测机构做破坏性试验——木头这东西，真金不怕火炼，好不好，锯开看芯材，数据测出来最明白。”
张家栋这番话说得坦荡实在，带着一股对自家产品底气的自信。
旁边的李工下意识点了点头，他是搞技术的，最喜欢这种“拿数据和实物说话”的态度。赵工也推了推眼镜，似乎对张家栋的这份底气非常认可。
王处长锐利的目光在张家栋脸上停留了两秒，又扫了一眼明显露出认同神色的李工和赵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语气依然干脆：“嗯，有你这份承诺我可就放心了，那你继续说吧。”
这简短的评价，却让张家栋和郑导心里都微微一松。
王处长没有在材料来源这个最容易扯皮的问题上纠缠，说明他认可了这种用事实检验的思路，更重要的是——他愿意继续听张家栋就说下去！
张家栋精神一振，知道第一道关卡算是过了，立刻接上之前的话头，语气更加沉稳：
“好的，王处长。那么第二点，关于造价。”他略作停顿，确保所有人都能听清楚，“我们做过详细的成本核算和市场价格比对。在保证同等顶级用料和工艺——也就是全实木、传统榫卯、环保渗透漆、以及我们刚才提到的长达一年半以上的木材养生周期——的前提下，华新地板的综合铺装单价，大概在每平米1元2角到1元5角之间。”
他报出了一个具体的数字区间。这个数字，让李工和赵工都下意识地在心里快速计算起来，并与他们了解的其他材料价格进行对比。
张家栋观察着他们的表情，继续解释：“这个价格，大约是采用高档石材、施工精良的水磨石地面的1.5到1.8倍。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如果跟真正进口的、同等质感与工艺水平的顶级实木地板相比，我们的价格可能只有其三分之一，甚至更低。”
他看向王处长，目光坦诚：“王处长，我们夏朵和华新都明白，机场项目预算严格，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我们报这个价，不是漫天要价，而是基于实实在在的成本和合理的利润。我们敢说，同样的钱，如果去买进口品牌，可能只能买到贴皮或者复合材质；如果用来做水磨石，档次和气韵上又确实有差距。我们华新地板，瞄准的就是这个‘性价比最优区间’——用实在的钱，买到实打实的好东西，撑起咱们国门工程该有的脸面和底气。”
这番关于造价的解释，既有具体数据对比，又有清晰的市场定位，更重要的是，将产品的价值与“国门工程的脸面”联系了起来，格局瞬间就不一样了。
王处长听完，没有立刻评价，而是看向李工：“李工，这个价格区间，跟你们之前摸排的市场情况比，怎么样？”
李工连忙翻了一下自己的笔记本，回答道：“处长，这个报价……比我们之前接触过的几家号称高端的国内品牌要略高一些，但比真正的欧洲进口实木地板，确实低了一大截。如果他们的工艺和用料真能达到刚才说的水平，这个性价比的确非常有竞争力！”
他回答得很谨慎，王处长“嗯”了一声，不置可否，目光再次转向张家栋：“那么，第三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供应保障和产能。你说你们有方案，具体怎么落实？几千上万平米，不是小数目，质量怎么保证每一块都一样？工期紧起来怎么办？”
终于回到最要命的问题了！
郑导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后背又开始冒汗。这个问题答不好，前面所有的铺垫都可能瞬间瓦解。
他紧紧盯着张家栋，连呼吸都放轻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面对这个最尖锐的质问，张家栋非但没有露出半分紧张，反而轻轻地笑了起来。
“王处长，说实话，您问的这第三点，恰恰是我们现在最有底气、也最不是问题的一点。”
“哦？”王处长眉头一挑，显然被张家栋这反常的反应勾起了兴趣，“怎么说？”
张家栋没有直接回答产能数字，而是抛出了一个更具冲击力的信息：“因为，就在不久前，我们夏朵服装厂，已经正式完成了对佛山华新木器厂的战略投资，成为了华新的股东。而这次入股，我们带给华新的，不仅仅是订单和品牌合作的承诺，更有一笔实打实的现金投资。”
他略微停顿，让这个信息充分被消化。李工和赵工已经睁大了眼睛。
“这笔投资的总额，是一百万元人民币。”张家栋清晰地说出了这个数字。
“一百万？！”赵工忍不住低呼出声，李工也倒吸一口凉气。
1984年，一个普通工人月工资几十元，一个效益好的国营大厂一年利润可能也就这个数！一百万现金投资一个木器厂？这手笔……
王处长脸上那惯常的严肃表情也出现了明显的动摇，他显然也被这个数字震了一下，目光更加深邃地看向张家栋。
张家栋迎着王处长的目光，继续解释道：“这笔钱，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就是用于华新厂的生产设备升级和技术改造。我们已经和华新林厂长达成共识，将立即着手引进当前市面上最先进、最稳定的木材干燥设备、高精度刨铣机床和自动化涂装线。目的只有一个：在保留老师傅核心手艺和品控经验的基础上，用更好的设备，提升生产效率，确保大批量生产下的质量稳定性和一致性。”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实：“所以，王处长，关于产能和质量一致性，我们的方案很简单——用资金换设备，用设备保工艺，用工艺出精品。我们不靠人海战术，也不搞突击生产，我们要的是建立一条能够稳定产出高品质地板的、现代化的生产线。只要设备到位，工艺理顺，产能爬坡会非常快。至于工期……”
张家栋看了一眼郑导，郑导立刻会意，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草稿。“如果项目工期特别紧张，我们还可以启动‘专班专项’机制，从原料储备、生产线排期到物流运输，为机场项目开辟绝对优先的绿色通道，甚至可以考虑分批次、分区域供货安装，确保不影响整体工程进度。当然，这些都需要根据项目的具体时间表来详细规划。”
一番话，有理有据，既有资金实力展示，又有具体技术路径，还有应对预案。
门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车马声。
王处长沉默了。
他背着手，目光从张家栋脸上移开，望向脚下光洁如镜的地板，又看向窗外，似乎在快速消化和权衡这些信息。
郑导的心又悬了起来，手心冰凉。
心想：完了，是不是张家栋说得太满了？一百万投资听着吓人，但王处长这种级别的领导，会不会觉得我们在吹牛？或者觉得我们太冒进？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持续了将近半分钟，郑导几乎要忍不住开口缓和气氛的时候——
王处长忽然转过头，脸上那种紧绷的、审视的表情如同冰雪消融般化开了。
他非但没有质疑或不满，反而看着张家栋，罕见地露出了一个带着激赏和感慨的笑容。
“好小子！”王处长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痛快，“一百万！张厂长，你这个魄力可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