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处长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让旁边的李工和赵工都愣了一下。
他们跟王处长共事时间不短，深知这位领导向来以要求严苛、不苟言笑著称，如此直白地当面夸人，尤其还是夸一个初次见面的年轻厂长，实在非常罕见。
张家栋也是心头一松，但反应极快，立刻压下涌上的喜悦，脸上露出谦逊的笑容，微微欠身回答道：“王处长过奖了。主要还是华新的底子和手艺值得投，我们夏朵不过是顺势而为，希望能把好东西推向更大的舞台。”
“顺势而为？”王处长笑着摇了摇头，目光如炬地看着张家栋，“张厂长，你也不用太谦虚。我老王看人看了几十年，别的本事不敢说，看一个人有没有干事的决心和魄力，还是有点准头的。”
他背着手，踱了几步：“能在这么短时间内，下决心把一百万真金白银投到一个刚缓过劲儿的老厂子里，去升级设备、保障质量……这本身就不简单。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不是只想做一锤子买卖，而是真想把这个牌子、这门手艺做大、做长远！有这种决心和投入的企业，它做出来的东西，心气儿就不一样，质量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
这番话，从一个严谨务实的项目负责人嘴里说出来，比任何泛泛的夸奖都更有分量。
郑导在旁边听得心花怒放，脸上都快绷不住笑了。
他见气氛如此之好，忍不住上前半步，带着点试探地问道：“王处长，那……您看咱们华新这个地板，是不是……就算初步通过咱们项目的考察了？”
王处长听到郑导的话，脸上的笑容立马收敛了一些。他大手一挥，语气斩钉截铁：
“郑同志，话不能这么说。东西好，你们有决心，这都是好事。但首都机场，那是国家的门面，是给全世界看的！任何材料、任何工艺，要想用上去，都必须经过最严格、最科学的测试和论证程序，一步都不能少，一点都不能马虎！”
他看向张家栋，目光严肃：“张厂长，我欣赏你们的魄力，也初步认可你们产品的效果。但这不代表就定下来了。接下来，我们指挥部和设计院，会按照正规流程，对你们提供的样品进行全面的物理性能检测，包括耐磨、抗冲击、防火、环保等等指标，一项都不能缺。而且，”
他顿了顿，思索了几秒：“我们很可能要派一个技术小组，亲自去你们佛山华新厂实地考察。要看你们的原料库、生产流程、质量管控体系，特别是你们说的那个设备升级，到底进行到哪一步了。这些，都是必要的环节。”
这番话，如同一盆清醒的冷水，让郑导刚刚有些发热的头脑迅速冷静下来。但张家栋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更加踏实了——这才是国家级重点工程该有的严谨态度！
张家栋立刻郑重回应：“王处长，您说得太对了！我们完全理解，也完全支持！该做的测试，我们全力配合；欢迎技术小组随时去华新考察指导，这对华新自身的管理提升也是大好事。只有这样层层把关，用上去的东西，咱们心里才都踏实，才对得起‘国门’这两个字！”
王处长对张家栋这个态度显然非常满意，他点了点头：“嗯，张厂长能这么想，就对了。咱们都是为了把事办好。”
正事谈到这里，该聊的基本上都已经聊得差不多了。
张家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也快中午十二点了。便笑着邀请道：“王处长，李工，赵工，这都到饭点了。各位领导辛苦了一上午，要不……就在我们这儿吃点便饭？我们食堂老师傅手艺还不错，都是青岛本地得家常菜，干净又实惠。”
他本以为王处长会客气推辞，毕竟很多领导都忌讳这些。
没想到，王处长倒很是爽朗，几乎没怎么犹豫，一摆手：“行啊！客随主便。正好，咱们边吃边聊，有些细节还能再碰碰。也尝尝你们这儿的伙食！”
这爽快的答应，让张家栋和郑导又是一喜。能留下来吃饭，意味着对方越来越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太好了！王处长，各位，这边请，咱们食堂在后院！”
张家栋连忙引路，带着一行人穿过铺着光洁地板的走廊，向后院食堂走去……
食堂是面积不大，但窗户明亮，桌椅擦得干干净净。还没进门，一股混合着面食香气和淡淡海鲜鲜味的家常饭菜香就飘了出来，不算浓烈，却勾人食欲。
刘婶儿早就得了王宝光的信儿，知道有重要客人来，而且客人不讲究排场，就爱实在。她没整什么山珍海味，但使出了看家本领，准备得格外用心。
众人一进门，就看到靠窗的那张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清爽的吃食：一大盘白白胖胖、冒着热气的鲅鱼饺子，皮薄隐约透出里面青白的馅料；一碟油亮喷香的葱烧蹄筋，蹄筋软烂入味，葱香扑鼻；一碗奶白浓郁的蛤蜊疙瘩汤，里面滚着肥嫩的蛤蜊肉和翠绿的香菜末；还有一盆清爽的白菜拌海蜇头，酸甜开胃。旁边的小碟里，摆着洗得水灵灵的黄瓜、小番茄，还有几样精致的青岛本地小点心，如绿豆糕和蜜三刀。茶是上好的崂山绿，泡在白色的瓷壶里。
“王处长，各位领导，快请坐！”郑导热情地招呼着，“都是些咱们青岛本地的家常菜，粗茶淡饭，不成敬意，各位将就用点。”
王处长没有立刻坐下。他的目光像刚才审视地板一样，迅速而仔细地扫过圆桌。
李工和赵工都不自觉地停下了动作，等着领导表态。
几秒钟后，王处长脸上那层惯常的严肃化开了，点了点头，这才率先拉开椅子坐下，同时对李工和赵工招呼道：“都坐吧，这些都是些家常菜。”
张家栋把王处长的这些举动都清晰地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王处长刚才并不是在挑剔菜色好坏，而是在判断这顿饭“性质。看到是清清白白、地地道道的家常菜，没有逾越规矩，他才会坦然落座。
这不免让张家栋对王处长的为人又高看了一眼，心里也更踏实了几分。跟这样有原则、重规矩的领导打交道，虽然要求严格，但只要东西过硬、做事合规，反而更容易建立起相互的信任。
“王处长说的是，咱们食堂这边的刘婶儿就讲究个实在。”张家栋笑着接话，也坐了下来，亲自拿起茶壶给王处长斟茶，“都是自己食堂做的，食材新鲜，管饱。您尝尝这饺子，鲅鱼是托人从青岛捎来的，绝对地道。”
“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王处长接过茶杯，语气比在办公室里时随意了许多，他夹起一个饺子，尝了一口，眉毛一扬，“嗯！是这个味儿！鲜亮！在北京能吃到这么地道的鲅鱼饺子，不容易。你们这食堂搞得还真不错！”
领导开了口，动了筷，气氛顿时松弛下来。李工和赵工也纷纷动筷，蹄筋软糯，疙瘩汤鲜美，几样小菜清爽可口，都让他们奔波了一上午的肠胃得到了慰藉。
饭桌上聊着家常，气氛愈发融洽，张佳栋见王处长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端起茶杯，用很自然的语气提起了正事：
“王处长，您看，这地板样品检测的事儿，我们这边好办。办事处仓库里还有不少当时铺装剩下的同批次板子，保存得很好，随时可以按您们要求的规格和数量，送到设计院去检测。我们保证提供的都是最真实的材料，绝不弄虚作假。”
王处长咽下口中的饺子，点了点头：“嗯，这个好。李工，回头把具体的取样标准和检测项目清单给张厂长一份，让他们按要求准备，尽快送过去。检测那边，咱们也催着点，抓紧出结果。”
“好的处长，我明白。”李工连忙应下。
张家栋接着问：“就是……关于去华新厂实地考察的安排，不知道王处长这边大概是什么个计划？我们这边好提前跟华新厂协调，让他们做好准备。”
王处长略一沉吟，喝了口茶：“这事宜早不宜迟。我们这边初步定一下，就这个周末前，派人过去。一方面是看看他们的真实生产状况、设备水平，另一方面，也是当面跟他们技术负责人聊聊工艺细节。”
周末前？那就是三四天的时间！时间还是相当紧迫的。
张家栋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立刻有了决断：“王处长，时间上没问题！我们这边立刻就跟华新厂沟通，让他们全力准备。而且，为了确保考察顺利，沟通顺畅，如果王处长和李工、赵工这边方便的话……我这边可以安排一下，必要的时候，我亲自陪着咱们考察组的同志一起去佛山。毕竟两边的情况我都熟，有什么需要协调或者解释的，我在中间也能搭把手，避免误会，提高效率。”
这个提议，让王处长眼前顿时一亮。
他正愁派去的技术人员可能对华新这种地方老厂的环境不熟悉，万一产生隔阂或者信息传递不畅，影响判断。有张家栋这个既懂产品、又是股东、还熟悉双方情况的人陪同引路，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好！这个安排好！”王处长脸上露出了十分满意的笑容，当即拍板，“张厂长能亲自陪同，那是最稳妥不过了！这样，李工，赵工，你们俩准备一下，就按张厂长说的，这周末前，跟张厂长一起去佛山华新厂实地考察！具体行程，你们和张厂长直接对接安排！”
他转向张家栋：“张厂长，那就辛苦你跑一趟了。这次考察很重要，你们华新厂的真实家底、管理水平、还有应对大项目的潜力，这次都要看清楚。”
“王处长您放心！”张家栋立刻保证，“我们一定全力配合，实事求是，让考察组的同志看到最真实、也最有信心的一面！李工，赵工，行程和注意事项，咱们随时沟通！”
李工和赵工也连忙点头，能和对方负责人一同前往，他们心里也踏实了不少，知道这趟差事的效率和深度都有保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