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这嗓门如同平地一声雷,把正凝神思考的老书记惊得一哆嗦,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紧张噌地又冒了上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气喘吁吁跑过来的老赵,又急又气:“哎呀!我的老赵同志!你咋不远远看到车来就先喊我一声?!这人都进厂门了才报信,我这点准备不都白瞎了吗?!”
他原先的打算,是让锣鼓队和欢迎人群在大门口就列队欢迎,给北京领导一个热烈而隆重的第一印象。
这下可好,计划全被打乱了!
老赵是个实诚人,被老书记这一埋怨,顿时手足无措,黝黑的脸上涨得通红,搓着手支支吾吾:“我……我远远看见车拐弯就想去喊您,可林厂长那车开得快,一眨眼就到门口了,我这一慌……”
老书记一看老赵这模样,知道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当机立断,朝旁边也愣住了的小会计一挥手:“快!别管大门口了!赶紧去叫人,把横幅红花都拿到主厂房门口!快!动作要快!”
“哎!好!”小会计反应过来,抱着账本转身就跑,临出门的时候过于仓促,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老书记也顾不上再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迈开步子就朝主路走去,脸上迅速堆起热情的笑容,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这迎接开场,就出了岔子,可千万别给领导留下不好的印象啊!
他刚走出办公楼没多远,就看见林厂长那辆半旧的面包车已经缓缓驶入厂区,停在主路旁的阴凉处。
车门打开,林厂长第一个从车上跳下来,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神明亮,快步迎向老书记。
紧接着,张家栋、李工、赵工也相继下车。
“老书记!”林厂长压低声音,语速很快,“领导们到了,一路挺顺利。张厂长一路上陪着来的。”
老书记点点头,目光已经越过林厂长,落在了正走过来的张家栋身上,以及他身旁那两位穿着整洁、气质明显不同于本地干部的工程师身上。
他赶紧快走几步迎上去打招呼。
“张厂长!你们一路上可是辛苦!”老书记握住张家栋的手,用力摇了摇,语气里的亲切和感激是发自内心的。
“老书记,您太客气了,是我们叨扰了。”张家栋笑着,随即侧身引荐,“老书记,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首都机场设计院的李工,这位是赵工,都是项目上的技术专家,这次专程来咱们华新考察指导的。”
“欢迎欢迎!李工,赵工,一路上辛苦了!欢迎来我们华新指导工作!”
老书记连忙伸出双手,分别与李工、赵工紧紧握手,态度热情而恭敬。
李工和赵工也客气地回应道:“老书记,您好,打扰了。”
“麻烦你们准备了。”
他们的目光却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带着职业习惯般地打量起周围的厂房和环境:略显老旧的砖瓦结构车间、平整干净的水泥路面、远处堆放的整齐木材、以及空气中淡淡的、属于木器厂特有的清新木香和隐约的漆味。
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但也能看出岁月的痕迹和并非豪华的朴实。
就在老书记准备引着大家往原料仓库方向走,张家栋也正想开口说点什么来缓和刚才欢迎队伍的小尴尬时,厂房那边传来一阵略显凌乱和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小会计领着五六个穿着崭新工装、胸口别着大红花的年轻工人,手里慌慌张张地拉着一条红底黄字的横幅,上面写着“热烈欢迎首都领导莅临指导”,从车间侧门匆匆跑了出来,试图在领导们走到厂房正门前列好队。
但由于出来的太急,队形有些松散,拉横幅的小伙子没配合好,横幅一边高一边低,还有个姑娘胸前的红花没别牢,差点掉下来,手忙脚乱地去接。
这仓促间形成的欢迎队伍,虽然心意十足,却难免透出一股忙乱和滑稽,引得旁边一些正在干活的工人偷偷侧目,想笑又不敢笑。
老书记看到这一幕,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心里直叹气。
李工和赵工显然也看到了,两人对视一眼,嘴角似乎都微微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
“咚咚锵!咚咚锵!哐哐哐!”
一阵响亮却稍显凌乱、明显是仓促起调的锣鼓声,突然从厂区大门方向猛地炸响!声音之突然,音量之大,把正在寒暄的几人都吓了一跳。
只见一支由七八个老师傅和青工临时拼凑起来的锣鼓队,穿着并不统一的日常工装,却个个头上扎着喜庆的红布条,敲着锣、打着鼓、吹着唢呐,正从大门口那边慌慌张张、却又努力想走出个队形地朝这边快步走来。
领头的是个黑脸膛的老锻工,铆足了劲在敲一面大鼓,脸都憋红了。
显然是之前安排在大门口迎接的锣鼓队,因为接应晚了,现在才匆匆集结好,想着无论如何要把这“热烈欢迎”的声势给补上,结果弄巧成拙,在这考察组已经进厂、双方正在接谈的当口,搞了这么一出突袭式的锣鼓喧天。
这场面,比刚才横幅队伍的忙乱更有冲击力。
李工和赵工明显愣住了,举着的手都忘了放下,表情有些错愕。
他们大概从没遇到过如此生猛的欢迎方式。
老书记的脸腾的一下就红到了耳根,又是尴尬又是着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心里把组织锣鼓队的人埋怨了千万遍:这真是乱上添乱!
林厂长也在一旁跺脚,赶紧朝锣鼓队方向使眼色摆手,示意他们快停下。
还是张家栋反应最快,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看着那支努力想表现好却越发显得手忙脚乱的锣鼓队,以及李工赵工错愕的表情,还有老书记通红的脸,一个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他这一笑,仿佛打破了某种凝滞的空气。
张家栋边笑边摇头,对李工和赵工说道:“李工,赵工,见笑了见笑了!咱们华新的师傅工友们,这是把压箱底的队伍都搬出来欢迎你们了!就是这演出时间没掐准点。”他语气里满是理解和调侃,没有丝毫责备。
李工和赵工看着张家栋笑得坦然,又看看那支终于意识到不对劲、鼓点唢呐声渐渐稀落下来、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锣鼓队,再联想到刚才横幅队伍的忙乱,两人脸上紧绷的表情也松弛下来,最终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赵工摇了摇头,低声对李工说:“李工,这华新厂的人可真够实在的。”
李工也笑着点头,对着老书记和张家栋道:“老书记,张厂长,工友们都太热情了!咱们心领了,心领了!还是先忙正事吧,可别耽误师傅们干活。”
老书记这才如蒙大赦,赶紧高声朝那边喊道:“行了行了!心意到了!各位师傅辛苦了,都回去干活吧!”
锣鼓队的师傅们如释重负,赶紧收了家伙,在一片尴尬的低笑声中散了。
林厂长擦了擦额角的汗,悄悄对小会计使了个眼色,小会计会意,连忙也带着那支略显凌乱的欢迎队伍和那条皱巴巴的横幅,悄没声地撤了。厂区主路上终于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机器的隐约轰鸣和鸟鸣。
林厂长定了定神,脸上重新堆起客气的笑容,对李工和赵工说:“李工,赵工,这一路辛苦了,厂里条件简陋,外面也乱糟糟的。要不……咱们先去办公室喝口茶,歇歇脚,我再给二位详细汇报一下厂里的情况?”
他是真怕刚才那出闹剧给领导留下太差的印象,想先缓冲一下。
没想到,李工却摆了摆手,语气很实在:“林厂长,您别客气。茶咱们一会儿再喝。我们时间确实紧,王处长那边还等着消息呢。”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略显陈旧的厂房外立面,继续说道:“你们的厂房外面看着是有点年头了,不过这没什么。说实话,乱点儿、旧点儿没关系,我们更想看看真实的生产状态。直接去车间吧,边走边看边聊?”
赵工也连连点头附和:“对,林厂长,老书记,咱们就直接看生产一线。好与不好,设备、工艺、工人们的状态,赞一看就明白。办公室里的材料,我们回头再看也不迟。”
两位工程师态度明确,坚持要看最真实的一面。林厂长和老书记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打鼓——厂区面貌确实算不上光鲜,刚才的欢迎又弄巧成拙,现在直接进车间,会不会……
张家栋在一旁却暗暗点头,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
华新的底气在里头,不在门面上。他开口道:“林厂长,老书记,既然李工赵工想深入一线,那咱们就恭敬不如从命。请带路吧,就从木料仓库和预处理车间开始。”
“哎,好,好,这边请!”
林厂长见张家栋也这么说,只得压下心里的忐忑,硬着头皮在前面引路。
老书记见林厂长都这么说了,也赶紧跟上。
一行人走向那排外墙红砖已有些风化、窗户不大的老式厂房。推开那扇厚重的、漆皮剥落大半的木制大门时,林厂长心里还在默默祈祷,希望里面忙碌有序的景象能挽回一些印象分。
然而,当大门敞开,室内的景象伴随着更加清晰的机器运转声和浓郁的木材清香扑面而来时——
走在最前面的李工和赵工,脚步却猛地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