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最前面的李工和赵工几乎同时扶了扶眼镜,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厂房内部虽然结构老旧,但水泥地面清扫得干干净净,物品摆放井然有序。而最冲击他们视觉的,是几台正在运转的核心设备。
那绝不是他们想象中老厂该有的、布满油污、噪音巨大的老式国产机器。
只见一台体型庞大、但外壳漆色崭新、结构显得格外扎实严谨的大型木材干燥窑正在运行。
它的控制面板上,没有花花绿绿的液晶屏幕,而是整齐排列着一排排明亮的机械式圆形仪表。
温度表、湿度表、压力表等一应俱全,表盘上的指针随着运行微微颤动,指向清晰的刻度。
旁边是几排拨动开关、旋钮和闪烁着红绿信号的指示灯,这种带电控的设备在1984年的国内,可是绝对罕见,就连一些国营大厂也没有同一级别的设备。
窑体密封严密,几乎听不见噪音,只有低沉的循环风机嗡鸣。
旁边,两台机身漆成浅灰绿色、造型方正但做工极其精良的高精度四面刨铣机床,正发出低沉而稳定的、不同于老式刨床刺耳噪音的轰鸣。
机床的关键部位可见外文铭牌,导轨和刀轴部分光洁锃亮。它们正将厚重的木板平稳送入,吐出的板料尺寸精确、表面光洁如镜,接缝处的公差异常微小。加工精度和效率,肉眼可见地远超普通国产设备。
更远处,还有一套崭新的、带有独立送风和过滤装置的半自动化涂装设备的框架已经安装到位,工人正在连接管道和电路。
阳光从高窗射入,在这些崭新、精密、保养良好的机器表面泛起冷冽而高级的光泽,与老旧的厂房结构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视觉反差。
“这……这些设备……”李工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靠近那台干燥窑,仔细看着仪表盘上的刻度和外文标识,声音里充满了惊讶,“这控温控湿系统……这么全的仪表!还有这刨床,这导轨精度,这稳定效果……”
赵工更是直接走到了刨铣机床旁,也顾不上客气,用手摸了摸加工出来的板子边角,又俯身看了看机床底部的结构和铭牌,扭头问跟过来的林厂长,语气急促:“林厂长,这些设备可全都是美国货,这么高端的设备,你们是从哪里搞到的?”
林厂长见两位工程师对他们厂里的家底如此重视,心里原先的那点儿忐忑,渐渐被一股油然而生的底气取代。
他挺了挺腰板,语气带着自豪地向两个工程师介绍道:
“李工,赵工,您二位可真是行家,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些确实是新到的美国设备。不瞒您说,这多亏了我们夏朵张厂长的支持和牵线。”
他看向张家栋,张家栋微笑着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林厂长得到鼓励,继续说道:“我们夏朵入股华新后,第一笔资金到位,我们就想着,必须把钱用在最要紧的地方——提升生产的‘硬骨头’上!张厂长也全力支持我们更新设备。可是,就像您二位说的,光有钱,在当时想直接买到这么对路、这么先进的美国货,确实门路难找,审批也复杂。”
这时,张家栋自然地接过话头,语气实在地解释道:“李工,赵工,这事儿说起来,还有个机缘。我们夏朵北京办事处开业的时候,不是请了些外商朋友吗?其中一位,是美国来的商人史蒂夫先生,他对咱们华新的地板也非常感兴趣,质量、工艺都很认可。”
他顿了顿,并没有直接告诉两位工程师,史蒂夫本人也是他们的合作伙伴:“史蒂夫先生不光自己有意向采购咱们的地板,用于他在美国公司的办公空间装修,更重要的是,他在机械设备和国际贸易方面有些人脉。当他了解到华新急需升级设备,但又苦于没有合适渠道时,就主动提出可以帮忙牵线搭桥。”
张家栋说得轻描淡写,但李工和赵工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在那个年代,能有一个可靠的外商帮忙对接海外设备资源,是多么难得的事情!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非常了不得的信誉背书和渠道价值。
“所以,”张家栋总结道,“这批设备的采购,是我们华新有需求、夏朵有资金、再加上史蒂夫先生帮忙提供的可靠渠道和商务协助,三方合力才促成的。采购过程完全合规,经过了必要的外贸和海关手续。设备型号也是我们根据华新的实际工艺需求,反复比对后选定的,并不是盲目追求最贵最新,而是要最适合咱们做实木地板的精细加工。”
李工和赵工听完,脸上终于露出了恍然和佩服的神色。
他们搞技术的,最看重逻辑和可行性。张家栋这番解释,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关键环节都理顺了。
“原来是这样!”李工点了点头,看向张家栋的眼神又多了一分重视,“张厂长,你们和华新的合作可是了不得啊!内外结合,资金和渠道都解决了。有这种支持,华新想不提升都难。”
赵工也感叹:“有了这些设备打底,再加上华新老师傅的手艺,这产品质量和产能,确实有保障了……”
这话听在林厂长耳朵里,不啻为一剂强心针。
他脸上的拘谨和忐忑彻底消散了,腰板挺得笔直。
“李工,赵工,您二位说得太对了!”林厂长的声音都洪亮了几分,“光说不练假把式,我这就带你们看看我们厂里老师傅们的手艺!”
他精神抖擞地在前面引路,语气热情而专业:“这边请,咱们先从木料库和预处理开始看。好地板,七分在料,三分在工,木料是根本!”
李工和赵工也收起了最初的客套和审视,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紧跟林厂长的步伐,目光锐利地扫过堆码整齐、按树种和入库时间分区的原木料场,不时停下询问木材产地、等级筛选标准、以及那至关重要的干燥环节的具体操作和记录。
张家栋和老书记默契地放缓了脚步,跟在稍后一些。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和隐隐的兴奋。
老书记压低声音,带着感慨说道:“张厂长,你看这两位北京来的同志,问得细,看得真,是真心懂行、来干实事的。刚才那点担心,看来是多余了。”
张家栋微笑着点头,目光追随着前面三人互动的背影,轻声回应道:“老书记,李工和赵工越是认真、越是挑刺,恰恰说明他们越重视,越想弄清楚咱们的底细。王处长派他们来,不是走过场,是真要把关的。咱们东西硬,就不怕他们问。”
他观察着李工和赵工的反应:当林厂长展示那一摞摞手工记录的木材生产日志时,两人仔细翻阅,频频点头;当看到老师傅如何借助新干燥窑的精准控制,进行二次针对性烘干时,他们也凑近观察仪表,与老师傅交流技术细节……
这些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被张家栋精准地捕捉到。
“成了!”
张家栋在心里清楚,华新地板通过这次国考,已经十拿九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