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4月初,北京,首都机场。
春意终于彻底驱散了残冬的寒意,柳梢抽出嫩绿,街道两旁的树木也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新绿。天空是北方春季特有的高远湛蓝。
贵宾接待室内,空气仿佛比室外凝滞几分。窗外春光正好,室内却落针可闻。
外交部礼宾司的周副司长站在窗前,身姿笔挺,穿着熨烫平整的深灰色中山装,面容沉静如水,只有偶尔抬起手腕看表的细微动作,透露出时间的精确与此刻的非同寻常。
他身边是机场扩建指挥部后勤处的王处长,王处长今天也换上了最好的毛料中山装,但远不如周副司长那般气定神闲。他下意识地调整着袖口,目光紧紧跟随着窗外跑道上地勤人员的每一个动作,喉咙有些发干。
“周司长,美方专机已进入最后进近航线,五分钟后着陆。”
一名穿着民航制服的工作人员快步进来,低声而清晰地汇报。
“嗯,按预定方案,让机场接待的各环节再确认一遍。”
周振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安排过了机场的同志,他又转向王处长:“王处长,贵宾通道和新启用的贵宾楼关系到这次接待的脸面,是这次实地观察的重点,尤其是内部环境,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周司长放心,我们反复检查过了,特别是您上次提过的细节……”王处长连忙回答,话说到一半,又觉得不够,还特意补充道,“我让设计院的李工也在那边候着,以防顾问询问技术细节。”
他手心有些潮,这次接待规格太高,来访的白宫高级政策顾问罗伯特·米勒,是为总统夫妇打前站的核心人物,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在更高层面造成影响。
停机坪上,红旗轿车、安保人员、地勤、翻译组……所有单元都已就位,在阳光下构成一幅安静而紧绷的画面。
随着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一架机尾涂着星条旗标志、机身蓝白相间的波音707专机,如同一只巨大的银色飞鸟,终于在跑道尽头拉平、接地,激起两道淡淡的青烟。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由强转弱,飞机稳稳地滑行,最终在牵引车的引导下,精确停靠在铺着红地毯的贵宾停机位。
地面上,原本就肃立等待的人群,气氛明显为之一紧。
周副司长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目光如炬地注视着舷梯车缓缓对接。王处长喉结滚动了一下,迅速再次检查了一遍自己的风纪扣和着装。所有工作人员,从地勤到安保,都进入了最后的静默准备状态,空气中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航班起降声。
飞机的舱门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缓缓向内打开。
首先出现的是一位身着深色西装、神情干练的年轻美方随员,他快速扫视了一眼下方,随即侧身让开。
紧接着,白宫高级政策顾问罗伯特·米勒的身影,出现在了舱门口。
他大约五十岁出头,身高接近一米九,身材保持得很好,没有这个年纪常见的发福。
灰白色的头发修剪得短而整齐,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冷静,带着职业政治家特有的审慎和距离感。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深灰色细条纹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挺括,系着一条色调沉稳的深蓝色领带,袖口处露出一截简洁的白金腕表。整个人站在那里,无需言语,便散发出一种久居权力中心、惯于处理重大事务的沉稳气度与无形压力。
四月初北京的春风掠过停机坪,吹动了他西装的下摆,但他站姿稳如磐石,目光缓缓地、极具目的性地扫过下方迎接的中方人员阵容、车辆排列、乃至整个贵宾区域的秩序和环境。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次普通的抵达,更像是在评估和衡量中方的诚意。
短暂停留后,米勒顾问迈开了步子。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沿着舷梯向下走来。
皮鞋落在金属阶梯上,发出清晰而有节奏的轻响。阳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和笔挺的西装上,让他整个人仿佛自带了一种压迫感,与周围略显朴素的机场环境形成了鲜明对比。
当他走下最后一级舷梯,双脚踏上铺着红地毯的地面时,早已等候在此的周副司长脸上适时地浮现出符合外交礼仪的、热情而不失庄重的微笑,上前两步,主动伸出了右手。
“米勒顾问,一路辛苦。欢迎您再次来到北京。”
周副司长的声音清晰而沉稳,通过身旁佩戴耳机的翻译同步传递。
米勒顾问停下脚步,脸上也露出了礼节性的微笑,那笑容恰到好处,但并未到达眼底。他伸出右手与周副司长相握,手上坚定有力。
“周副司长,感谢你们的热情迎接。很高兴能再次访问贵国。”
他的英语发音清晰,语速平稳,让人猜不透他内心的想法。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短暂停留,随即松开。这看似简单的动作,标志着一次意义重大的先遣接触正式开启。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一幕,相机快门声轻轻响起,记录下这历史性访问的第一个外交瞬间。
王处长站在周振华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位美国顾问身上那种无形的、来自世界另一极的强大气场,以及周副司长与之从容周旋的沉稳。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简单的机场寒暄和介绍后,米勒顾问看了看腕表,语气转为直接的公务口吻:“周副司长,感谢迎接。我们时间表很紧,总统先生和夫人访华的细节需要尽快落实。我这次来,希望能尽可能多地了解贵方准备的各项设施和方案,以便我们综合评估,确保万无一失,并可能准备不同的预案。”
“完全理解,顾问先生。我们已为您做了相应安排。”周副司长从容应对,顺势做出邀请手势,“这里风大,不如我们先到贵宾休息室稍坐,我将我们初步拟定的接待流程和设施准备,向您做个简要介绍,然后我们可以实地查看关键节点。您看如何?”
“很好,对于我们来说,效率是重要的。”
米勒顾问点头同意。
一辆黑色的红旗CA770轿车早已静候在旁,车门由工作人员轻轻拉开。
副司长同志陪同米勒顾问及其主要随行官员上了这辆车。王处长见状,连忙对身边的李工低声道:“快,上后面那辆!”两人几乎是小跑着,钻进了后面一辆稍旧些的伏尔加轿车。
车队缓缓启动,驶离停机坪,朝着不远处的贵宾楼区域驶去。
路程其实很短,不过几分钟车程。但在这几分钟里,坐在伏尔加后座的王处长,却感觉像过了几个小时。
车窗外的机场景物飞速掠过,他却无心观察。手掌心里全是汗,他用力在裤子上擦了擦,又觉得不妥,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
两年了。从他接手机场贵宾区扩建和改造项目开始,到为了地面材料焦头烂额,再到发现华新地板、力排众议推动选用、经历严格考察和测试……整整两年的心血、压力、无数个不眠之夜和反复论证,几乎全部凝结在那栋即将抵达的崭新贵宾楼里,尤其是……那片他们力主铺就的深色地板上。
此刻,它即将接受可能是最高级别的客户的初次审视。不是技术专家的挑剔,而是直接影响国家元首观感和后续评价的外交审视。任何一点细微的瑕疵——哪怕只是光线角度不对,或者空气中有一丝不该有的气味——都可能被放大,影响整体评价。
李工坐在旁边,同样紧张,小声问:“王处,资料都带全了吧?万一问起技术参数……”
“带了,都带了。”王处长拍了拍随身不离的黑色公文包,声音有些发干,“但希望用不上。”他希望一切顺利到根本不需要解释技术细节。
车子平稳停下。王处长透过车窗,看到前面的红旗轿车车门已经打开,周副司长正陪同米勒顾问下车,走向那栋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格外庄重典雅的贵宾楼。
他猛地推开车门,几乎有些踉跄地钻出去,迅速整理了一下衣着,快步跟了上去。李工也赶紧提着准备好的文件袋跟上。
米勒顾问在周副司长的引导下,步履沉稳地踩上从门口铺就的红色地毯,穿过光洁明亮的玻璃自动门,这在当时可是相当先进的设施——步入贵宾楼主厅大堂。
大堂宽敞明亮,设计简洁大气。
周副司长从容地介绍着墙上一幅描绘万里长城的大型国画,讲述其象征着友谊与坚韧的寓意。米勒顾问礼貌地倾听着,偶尔点头,但目光平静,显然对这类东方艺术象征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兴趣。
他的视线扫过大堂的沙发组、盆栽、服务台,表情未变,只是职业性地观察着空间布局和流线。对于这些常规的陈设,他没有做出任何评价。
王处长跟在后面,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大堂只是热身,真正的考场是即将进入的核心区域——主贵宾休息厅,那是为最高级别国宾准备的核心空间。
周副司长介绍完大堂,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着米勒顾问走向一扇厚重的、包裹着深色实木的双开门。门两侧站着身着制服、身姿笔挺的服务人员。
“顾问先生,这里是我们为主宾准备的核心休息区域,请。”
副司长同志说着,对服务人员微微颔首。
服务人员无声而同步地将两扇门向内缓缓推开。
就在门扉打开、室内景象映入眼帘的一刹那——
走在前面的米勒顾问,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整个人的身形似乎有瞬间极其轻微的凝滞。
那不是停顿,更像是一种被视觉冲击所引发的、下意识的反应。
他脸上那种一路保持的、礼貌而略带疏离的平静表情,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了清晰的涟漪。
他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被牢牢地吸引了过去,越过周副司长介绍室内布局的声音,最后终于落在了脚下,以及由脚下延伸出去的整个空间基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