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栋心里正有点纳闷：大家怎么都没反应？是没看懂？还是觉得太普通了？这不应该啊，佩斯和时茂的表演明明很出彩……
可就在他念头转动的这几秒钟里，休息室里寂静的气氛就开始松动了。
突然，一个年轻女工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手指着已经变成新闻画面的电视屏幕，似乎刚刚敢肯定电视里的那个人：
“刚才！刚才那是……陈佩斯！还有朱时茂！就是去年春晚演《吃面条》那两位老师！”
这根导火索一下子就点燃了整个房间。
“对对对！就是他们！那个光头，他们春节晚会上的表演简直太逗了！”
“朱时茂老师也配合的好！他们俩怎么一起给地板做广告了？”
“哎等等！他们说的那个地板……华新？是不是就是咱们张厂长前阵子老往南方跑，说的那个佛山的老厂子？”
“没错！就是华新木器厂！咱们夏朵不是入股了吗？我听说咱们北京办事处铺的就是他们的地板！”
“我的老天爷！咱们入股的厂子做的地板，请了陈佩斯和朱时茂打广告，还上中央台了？！”
“刚才广告最后说啥来着？‘首都机场贵宾楼指定选用’？咱们的地板都铺到首都机场去了？！”
“这……这面子可太大了！怪不得张厂长让咱们一起看呢！”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惊叹声、恍然大悟的拍腿声瞬间汇成一片沸腾的声浪！刚才那几秒钟的安静，不是没反应，而是信息量太大，大家的大脑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自己厂子参与投资的产品，居然请来了全国最火的喜剧明星，在中央电视台，向全国人民做广告！而且还跟首都机场接上了！
休息室里炸开了锅，孙立军激动地直拍大腿：“于大姐你瞅瞅！咱们这买卖做得，真是越来越有排面了！当初家栋哥说要投那个木头厂子，我还寻思咱们做衣服的捣鼓那玩意儿干啥，现在看，这家栋哥的眼光，真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
于大姐笑得眼睛眯成缝：“可不咋的！我就说咱们厂长最有主意！咱们夏朵这回可真是露大脸了，不光衣服卖得好，这地板也跟着上电视，还跟机场扯上关系了！”
张家栋看着大伙儿兴奋得跟过年似的，心里也热乎乎的。他清了清嗓子，冲大家摆摆手：“大伙儿静一静，静一静！看大家这么高兴，我也甭藏着掖着了，趁着这热乎劲儿，跟咱们自己家人唠唠，咱们北京那边、还有华新厂最近都干了哪些露脸的事儿！”
这话一出，屋里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
“这头一件，”张家栋伸出食指，“咱们华新那地板，真真正正铺进首都机场新盖的贵宾楼里了！那可是国家门脸儿的地方，能选咱们的东西，说明啥？说明咱们的东西硬气！质量和手艺都是顶呱呱的！”
他说着还用力挥了下拳头。
“好！”
底下几个年轻工人闻言，都喊出了声，巴掌拍得啪啪响。
“第二件，”张家栋又伸出根手指，“就因为这地板够硬气，北京、天津好些个大商场、大单位，都找上门来要货了！订单哗哗的！这叫什么？酒香不怕巷子深！是金子，到哪儿都晃眼！”
“哎呀妈呀，这可太好了！”
一个老师傅抽着烟，笑得满脸褶子。
“第三件，”张家栋声音更高了些，“咱们北京办事处在郑导领着下，也没闲着！不光老客户维护得好，还通过外国朋友，接了好些个往欧洲卖衣服的单子！要求是严点，可价钱也好啊！这说明啥？说明咱们夏朵这块牌子，不光国内认，外国人也开始认了！”
“出口了？！咱们的衣服卖到欧洲去了？”
几个女工惊讶地互相看着对方，脸上都是骄傲。
“最后啊，”张家栋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语气真诚，“这些个好事儿，桩桩件件，都离不开咱们在座各位！是咱们在青岛，一针一线把衣服做好，把厂子效益搞上去，才有了钱去投华新，才有了底气让北京那边去闯去试！咱们车间里流的每一滴汗，都是这些新摊子最硬的底子！”
这话可是说到大家心坎里去了，好几个老师傅都重重地点头。
“所以，”张家栋提高嗓门，手一挥，“今天这个广告，就是个开场锣！是华新地板要走进千家万户的动静，也是咱们夏朵要更上一层楼的信号！大伙儿回去，该踩缝纫机的把线踩直溜，该打包的把包打结实！往后啊，像华新这样的好机会还多着呢！咱们一起，把这些事都干漂亮了！大伙儿说，成不成？”
“成——！！！”
休息室里爆发出震天响的回应，每个人都涨红了脸，铆足了劲。
孙立军和于大姐相视一笑，立刻接过话头。孙立军嗓门洪亮：“大伙儿都听见张厂长说的了！咱们前头打得响，后头更要跟得上！手里有订单的，今天下午都加把劲，保质保量，早点干完早踏实！于大姐，您也得帮着盯盯缝纫车间那边！”
“放心！”于大姐一拍手，对女工们喊道，“姐妹们，咱们可不能让北京那边接的单子卡在咱们手上！走，回车间，今天咱们早点把生产计划干完！”
工人们被这气氛感染，纷纷应和着，说笑着，三三两两但脚步飞快地离开了休息室，往各自岗位去了。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屋子，转眼就剩下张家栋和孙立军，还有隐约从车间传来的、更加密集有力的机器轰鸣声——那是被点燃的干劲转化成的实际生产力。
孙立军看着工人们离去的背影，脸上兴奋的笑容不减，他转过身，看向张家栋，语气里带着佩服，也有一丝感慨：“张哥，说真的，我刚才在电视上看到那广告，又听你那么一说，心里头真是又惊又喜。你跟郑导在北京，不声不响搞出这么大动静，我这天天在厂里盯着生产，好些事儿都不知道。”
张家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起往办公室走：“立军，家里这摊子有多重要，我比谁都清楚。没有你在这儿稳如泰山，我们在前面哪敢放开手脚闯？北京那边的事，有些是刚敲定，有些涉及外头的关系，传回来也需要时间。不过现在你都知道了，正好。”
张家栋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窗前，看着厂区里忙碌的景象，声音沉稳而带着展望：“而且立军，我跟你说实话，眼下这些——办事处站稳、地板打入机场、广告上央视——都还只是刚开始。”
孙立军闻言，神情一凛，走到他身边：“刚开始？张哥，你的意思是……”
张家栋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着他：“县里那个玻璃厂，省里市里都挂了号，是咱们下一步真正的重头戏。等它建起来，生产线转起来，那才叫进入一个新天地。到时候，业务范围、要打交道的人和单位、要处理的事情，会比现在复杂得多，也忙得多。”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所以立军，你得有个准备。我往后，恐怕得分出很大一部分精力扑在玻璃厂和更宏观的布局上。咱们夏朵服装这边，这一大摊子日常运营和管理，你得尽快全盘接起来。不是像现在这样只管生产和销售，是从全局把控——生产计划、质量、成本、人员、还有跟县里各部门的日常协调，你都得能扛得住。”
这话分量极重，孙立军先是一愣，随即胸口涌起一股热流。
那是被信任的激动，也是感受到重任在肩的郑重。他没有丝毫犹豫，挺直腰板：“张哥，我明白了！你放心，厂子里这摊事，我肯定给你守好，不出半点岔子！你指哪儿，我打哪儿！需要我学什么、准备什么，你随时说！”
张家栋看着这位从合作社刚成立就跟着自己、一步步成长起来的兄弟，眼中满是信任：“好！我就等你这句话。具体怎么过渡，咱们慢慢来。你先有这根弦就行。记住，咱们的根在服装，这块招牌和现金流不能有任何闪失。守好大本营，我才能在前头没有后顾之忧地去开疆拓土。”
“明白！”孙立军用力点头，只觉得肩上的担子沉了，但心里的那团火，也被张家栋这番托付和展望，烧得更旺了。
张家栋看着他斗志昂扬的样子，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对了立军，过阵子，你得替我去趟广州。”
“广州？”孙立军一愣，“去干啥？咱们在那边的批发门市不是一直挺稳当吗？有晓晴……”
他话说到一半，像是想起了什么，顿住了。
张家栋脸上立马露出促狭的笑意，故意拉长了声音：“是啊，有晓晴在那儿盯着，是挺稳当。我这不是想着，给你创造个机会，去‘视察视察工作’，顺便……见见人家吕晓晴同志嘛。你们这书信往来也大半年了吧？总得见见面，说说话，老靠纸笔哪行？”
“张哥！你……你这……”
孙立军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刚才那股子肩负重任的严肃劲瞬间消散，只剩下一副被说中心事的窘迫模样。
“哈哈，行了，不逗你了。”张家栋见好就收，恢复了正色，“说正经的。让你去广州，确实是正事。咱们华新地板这次借着东风，牌子算是初步打响了，但光在北方和央视露脸还不够。今年的春季广交会，是个绝好的机会。我想着，能不能想办法，替华新在那头张罗个展台，哪怕小一点也行，让南方的客商、还有那些嗅觉灵敏的外商，都能亲眼看看、亲手摸摸咱们的东西。”
他看向孙立军，目光炯炯：“这事，咱们没经验，得摸着石头过河。但咱们在广州有据点，也不是没有人。吕晓晴在那儿经营了好几年，人头熟，地面也熟，办事机灵。我想让你过去，配合她，一起跑跑关系，摸摸门路，看看有没有可能把这件事办成。这既是帮华新开拓南方和海外市场的大事，也是锻炼你独立处理复杂外部事务的能力。怎么样，这任务，敢接吗？”
孙立军这才明白过来，脸上的红晕渐渐退去，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锐利。这任务确实重要，也颇具挑战性，但一想到能和吕晓晴并肩作战，心里除了责任感，又莫名多了些别样的勇气和期待。
“敢！怎么不敢！”孙立军挺起胸膛，“张哥，你放心，广州那边我熟，晓晴……吕晓晴同志也肯定能帮上忙。我们一定尽力，争取让华新的地板，也在广交会上亮个相！”
“好！要的就是这股劲头！”张家栋满意地点头，“具体怎么操作，需要什么支持，你随时跟我和郑导沟通。准备准备，等厂里这几批紧急订单忙完，你就动身。”
1984年的春天，就这样在忙碌、惊喜与昂扬的斗志中滑过。这次美国高层的访华，如同一声嘹亮的号角，不仅向世界展示了中国改革开放的新面貌，也在不经意间，为一家来自南方的老木器厂和一群敢于做梦、踏实干事的年轻人，送上了一份最为珍贵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