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科长,您这话是……还有什么难处?”吕晓晴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挂着笑,声音却压低了些,带着试探。
孙立军心往下沉,看向林厂长。林厂长喉结滚动了一下,刚放松的背又僵直了。老书记搁在膝盖上的手,也悄悄攥成了拳。
王科长“哎”了一声,拖长了调子,身子往后一靠,手指在搪瓷茶杯沿上慢悠悠划着圈:“难处嘛……啧,晓晴同志,孙经理,咱们都是自己人,不说虚的。你们夏朵,那是咱们省的明星企业,我们主任那儿都挂了号的,我还能不清楚?”
他话头一转,眼睛却瞟向林厂长和老书记身上那身明显不合体、皱巴巴的西装,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语气变得有些为难:“可华新木器厂……这位林厂长,老书记,是吧?不是我不帮忙啊。咱们这广交会,尤其是主展厅,那是什么地界?那是给国家创汇的门脸儿!来的都是什么人?省里的重点企业,年年创汇大户,那都是经过层层筛选,板上钉钉的。展位?早就一个萝卜一个坑,分得清清楚楚了。”
他两手一摊,做出个无奈的样子:“你们说首都机场用了,这当然好,说明东西过硬。可这……这是国内项目,跟出口创汇,它还是两套评价体系,对吧?咱们招商办,也得按章办事。你们厂之前,在省轻工、外贸那边,怕是连备案都……”
他把话说到一半,又故意停住,摇了摇头,意思不言而喻——华新既没记录,也没名分。
林厂长的脸腾地红了,一半是急,一半是窘。
他张了张嘴,笨拙地想解释:“王科长,我们厂……我们以前是只顾着生产,没想那么多……可我们现在有设备了,有夏朵支持,质量绝对……”
老书记猛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他,声音低沉却带着股倔劲儿:“王科长,规矩我们懂。厂子小,名头不响,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可东西是好东西,手艺是老手艺。能不能……通融一下,哪怕是个角落,让外商瞅一眼?我们保证不添乱!”
孙立军看着林厂长和老书记在官腔面前的笨拙与急切,心里又急又酸,赶紧帮腔:“王科长,通融通融!夏朵和华新现在是一体的,我们愿意担保!哪怕在咱们夏朵的服装展位旁边,借一小块地方,摆几块样板也行啊!”
王科长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飘着的茶叶沫,眼皮耷拉着,慢条斯理:“孙经理,这不是担保不担保的问题。规矩就是规矩嘛。今天给华新开了口子,明天别的厂也找来,我这工作还怎么做?你们也得体谅一下我吧,啊?”
他这油盐不进、拿规章制度当挡箭牌的架势,让房间里的空气彻底僵住了。
吕晓晴眉头微蹙,咬了咬嘴唇,正想再换个角度,用更具体的数据或者可能的外商订单来争取——
“好了好了,晓晴同志,”王科长却已经不耐烦地挥挥手,打断了她的思路。
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语气带着明显的敷衍和送客意味:“情况我都了解了,也跟你们说得很清楚了。这事儿,不是我一个小科长能拍板的。规矩就是规矩,没有省里的正式推荐和指标,谁来了也没用。你们在我这儿磨,纯粹是浪费时间。”
他看了一眼墙上挂钟,意思再明显不过:“我看啊,你们要不还是先回去,想想别的路子?或者等明年,早点让华新厂在省里那边把程序走起来?”
这话就像一盆冰水,把林厂长和老书记心里那点刚燃起的火苗彻底浇熄了。
林厂长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无力的叹息。老书记紧紧抿着嘴唇,沟壑纵横的脸上是深深的挫败和自责——难道就因为厂子以前太老实,不懂这些“门路”,就连展示好产品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孙立军和吕晓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焦虑和无奈。
孙立军拳头攥紧了又松开,张家栋信任地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难道就这么灰头土脸地回去,说“对不起张哥,人家不给我们机会”?
吕晓晴脑子飞快转动,想着还能找谁疏通关系,可时间这么紧……
“笃!笃!笃!”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正想赶紧打发走这几人的王科长被打断,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他冲着门口,语气十分不耐地提高了嗓门:“谁啊?没听见屋里在谈事情吗?等会儿!”
他以为这样就能让外面的人识趣离开。
没想到,他话音未落,门把手“咔哒”一响,竟然被人从外面直接推开了。
王科长一愣,随即勃然变色——谁这么不懂规矩?他“腾”地站起来,刚要发作——
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他扫了一眼屋里神色各异的几人,最后目光落在脸色由怒转惊的王科长身上。
“王科长,好大的官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