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几天里,林厂长和老书记简直如同是在一场不敢置信的梦里。
李主任兑现了承诺,不仅给了展位,给的还是春季广交会轻工工艺展区公共推介角里最核心、最显眼的那一块。
位置就在主通道的黄金拐角,人流必经之地,灯光打得最亮堂。
而更让他们心跳加速、手足无措的是,环绕在他们这个临时“精品展示位”四周的,是1984年春季广交会上,国内轻工领域最炙手可热、如雷贯耳的“国宝”级品牌展位:
左手边,是凤凰牌自行车的巨大弧形展台,锃亮的二八杠、二六坤车摆得整整齐齐,车把和轮圈在射灯下反射着诱人的光芒,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商正围着最新款的带变速器的车型,比比划划,翻译忙得满头是汗。凤凰自行车,那是中国轻工业出口的拳头产品,老百姓心中“三转一响”的顶级梦想之一。
右手边,紧挨着的,是蝴蝶牌缝纫机的展览区。深色的机头,流畅的线条,哒哒的演示声不绝于耳,吸引着众多中东、东南亚客商驻足。蝴蝶缝纫机,几乎是中国家庭主妇和裁缝铺的标配,出口量年年攀升。
斜对面,是“英雄”金笔和“中华”铅笔的联合展区,玻璃柜台里陈列着从最普通的铱金笔到高端礼品笔,戴着白手套的工作人员正在宣纸上流畅地书写演示。文具虽小,却是文化输出的重要载体,尤其是“英雄”笔,在某些国家被视为珍贵礼物。
再往前一点,人声鼎沸处,是大白兔奶糖和梅林罐头食品的摊位,甜蜜的奶香和午餐肉的特殊气味隐隐飘来,那里聚集了最多采购日用消费品的外商。
而华新木器厂这个小小的、尚未完全布置好的木地板和家具小样展位,就这么突兀地、却又真真实实地,被镶嵌在了这群星光熠熠的国民品牌中间!
林厂长站在自家那还空着一半、堆着木板和工具的展位里,看着隔壁“凤凰”展台专业模特骑着新车绕圈展示,听着对面“英雄”展台传来流利的英语介绍,闻着“大白兔”飘来的奶香……
他感觉一阵阵眩晕,手心冒汗,那身不合体的西装此刻更像是一种负担,领口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周围是震耳欲聋的喧嚣,外语、各地方言、机器演示声、激昂的音乐混杂在一起,冲击着他的耳膜
。眼前是“凤凰”、“蝴蝶”、“英雄”这些以往只在报纸广播里听到、需要仰望的名字,此刻它们的展台近在咫尺,光彩夺目,人流如织。
林厂长下意识地往老书记身边靠了靠,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西装的袖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老书记……我、我这心里直打鼓。您掐我一下,咱们这不是在做梦吧?这阵仗……我活了半辈子,在木头堆里打滚,哪见过这个?”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看着一个高鼻深目的外商从凤凰的展台走过来,视线似乎扫过他们这个还在收拾的“寒酸”角落,林厂长几乎想下意识地躲开那目光。
老书记正弯腰,用一块干净的软布,细细擦拭着一块已经摆放好的、纹理如山水画般的铁木地板样板。
听到林厂长的话,他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
说实话,老书记心里何尝不是翻江倒海?
眼前这景象,这位置,这周围的邻居,对他来说同样陌生得如同另一个世界。他这一辈子,打交道最多的是木头、刨花、砂纸和厂里那些沉默寡言的老师傅。
国际展会?顶级品牌环绕?这是他梦里都不曾出现的场景。
但他比林厂长多活了几十年,经历过更多风浪,也更能压住事。
他直起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才转过身,看着林厂长惶惑不安的脸,以及旁边几个同样显得有些手脚不知往哪放的年轻工友。
老书记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光鲜亮丽的展台,最后落回自己手中那块温润坚实的木板上。
“茂生,”老书记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在一片嘈杂中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力量,“你看看四周。”
林厂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凤凰自行车,飞进千家万户,飞出国门,那是咱们中国工业的翅膀。”老书记慢慢说道,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蝴蝶缝纫机,缝出多少新衣裳,也缝出了多少外汇?它们今天能在这里,被全世界的人看着,摸着,买着,不是凭空来的。是一代代人,像咱们在车间里刨木头一样,一锤子一凿子,靠质量、靠信誉、靠不服输的劲头挣来的!它们是咱们民族品牌的骄傲!”
老书记的话,让林厂长和旁边的工友都稍稍静了下来,看向那些展台的目光里,少了几分畏惧,多了几分理解和敬意。
“而咱们今天,”老书记话锋一转,手指重重地点在面前的地板样板上,“能站在这儿,跟这些骄傲的品牌同台展出,凭的是什么?”
他看向林厂长,目光灼灼:“是咱们华新几十年没丢的老手艺!是咱们做东西的那份实诚!是首都机场贵宾楼愿意用咱们地板的信任!更是张厂长、夏朵,看得起咱们,从北京到广州,一路帮衬,给咱们搭起了这个做梦都不敢想的台子!”
林厂长的呼吸急促起来,老书记的话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
是啊,从厂里发不出工资,老师傅们咬着牙守着空荡荡的车间,到夏朵通过北京办事处送来第一笔救命订单;从小心翼翼地打磨西单商场的展品,到首都机场贵宾楼那光可鉴人的地面……这一路,看似机缘巧合,背后是多少人的心血和信任!
“这不是梦,茂生。”老书记的声音斩钉截铁,“这是咱华新几代人攒下的手艺,撞上了好时候,又遇上了贵人!张家栋厂长把咱们推到这个台上,不是让咱们来晕乎、来露怯的!是让咱们来亮手艺、挣脸面、闯出更大名堂的!”
他伸手,用力拍了拍林厂长的肩膀,那力量透过不合体的西装,传到林厂长心里:“稳住神!把咱们带来的这些宝贝,都给我摆出精气神来!让走过路过的都看看,咱们中国的老木头,老手艺,不比任何亮闪闪的洋机器差!不能辜负了张厂长的期望,更不能辜负了咱们华新这块几十年的老招牌!”
林厂长被拍得一震,看着老书记眼中那簇在强光下依然坚定的火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下那些纹理生动、触手生温的木地板。那股眩晕和惶恐,奇迹般地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心底涌上来的、混杂着感恩、责任和豁出去的狠劲。
他用力扯了扯勒脖子的领带结,挺直了一直有些佝偻的背,脸上的忐忑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专注取代。
“您说得对,老书记!”林厂长的声音依然有些干,却更有底气了。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或苍老或年轻的脸庞,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劲儿,在这片嘈杂中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各位师傅,兄弟们!老书记的话,大家都听见了!咱们华新几代人的手艺,咱们厂子起死回生的指望,张厂长和那么多帮咱们的人的期望,今天,都压在这块地方了!”
“对!拿出精气神来!”
“对,我们不能怂!得好好干!”
“亮手艺的时候到了!”
几位老师傅率先响应,他们或许不擅言辞,但那股被点燃的斗志却无比真切。年轻工友们也被感染,纷纷挺直了腰板,脸上紧张的神色被一种专注和亢奋取代。
这突如其来的、整齐而充满力量的附和声,在周围相对程式化的展销环境中显得有些突兀,立刻惊动了隔壁“凤凰”、“蝴蝶”等展台的工作人员和部分客人。
不少人都好奇地侧目,朝着这个之前略显安静甚至有些局促的“木头角落”望过来。一些原本在附近流连的外商,也被这不同寻常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然而,这一次,面对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关切,有好奇,有审视,或许也有一丝不解——华新这边的人,却没有了之前的胆怯和闪躲。
一位穿着考究西装、看起来像东南亚华商的中年男子,原本正走向“英雄”金笔的展台,目光却被华新展位上那块在射灯下呈现出深邃紫褐色、纹理如行云流水般的铁木地板样品牢牢吸引。
他脚步一顿,脸上露出惊讶和欣赏的神色,不由自主地改变了方向。
“你好……”
一位金发碧眼、提着公文包的欧洲客商,用生硬的中文夹杂着英语,指着地上铺开的一小片橡木地板拼接样品,好奇地问:“这个……木地板?用来展览的怎么卖?”
他的同伴,一位看起来更沉稳的男士,已经蹲下身,用手指的指腹感受着地板的触感,又用指甲轻轻试探着地板的边缘,然后抬起头,眼中露出感兴趣的光芒。
紧接着,又有几位客商被吸引过来。他们或许是被那独特的木质光泽吸引,或许是对“木地板”作为独立展品出现在以轻工消费品为主的展区感到新奇,或许只是单纯被这群神情专注、展品与众不同的参展者勾起了好奇心。
短短几分钟内,华新这个小小的、朴素的展位前,竟然聚起了七八位客人,而且人数还在增加。他们有的俯身细看,有的用手触摸,有的用各种语言低声交谈、询问。
林厂长鼓起勇气,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对最先靠近的那位华商开口介绍起他们的商品,声音虽然还有些发紧,却努力保持着清晰:“同志,您好!这是咱们中国广东佛山华新木器厂生产的实木地板,用的是南方深山里的硬木,经过至少一年半的自然阴干和精准烘干,含水率控制得特别好,不起拱,不开裂,冬暖夏凉……”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一块样板,指着上面天然的木纹和细腻的漆面:“您看这纹路,是活的,每一块都不一样。这漆,是我们老师傅调的植物性环保漆,薄薄一层渗进去,不浮在表面,摸着温润,走着踏实,还没有化学味道。”
让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是,围过来的客商们——无论是那位华商,还是旁边的欧洲人,抑或是后来聚拢的几位中东面孔的采购商——没有任何人露出丝毫对他浓重口音的不耐或嘲笑。
相反,他们的目光都跟随着林厂长有些笨拙但无比认真的手势,聚焦在他手中的木板上,神情专注,甚至带着探究。
那位华商微微俯身,凑近仔细看了看林厂长指出的纹理和漆面,又伸手接过样板,掂了掂分量,用手指关节轻轻敲击,听着那沉闷坚实的回响,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
旁边的欧洲客商也凑过来,用生硬的中文问:“厚度?稳定性?你们有测试数据吗?”
林厂长见大家认真在听,心里的紧张感如同阳光下的薄冰,迅速消融。他越说越流畅,虽然普通话依旧不那么标准,但那股子对产品的熟悉和自豪感,却透过语言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他甚至让一位老师傅现场演示了一下如何用传统的卡尺和水平仪检查地板的平整度和拼接精度,那娴熟精准的动作,本身就是无声的广告。
等他介绍完主要特点和工艺,停下来稍微喘口气时,才发现周围已经密密匝匝聚了不下十几位客商,后面还有人在好奇地张望。华新这个原本不起眼的角落,竟成了这一小片区域里人气最旺的地方之一。
介绍声刚落,空气只是安静了那么短短几秒——
“这种材质,什么价格?FOB广州。”那位华商率先开口,语气直接。
“有没有更大尺寸的样品?或者色板?我们酒店项目需要统一色调。”另一位戴着金丝眼镜、像是设计师模样的客人紧接着问。
“最小起订量是多少?”欧洲客商的问题紧随其后。
“这种深色木纹的,耐磨系数能达到多少?有没有国际认证?”
又有人追问。
“工艺确实很精细,如果批量定制家具,工期和产能怎么样?”
……
问题像雨点一样砸了过来,虽然急切,却无一例外都是想要合作的!
这突如其来的询价,让刚刚还在沉浸式介绍的林厂长和旁边的老书记、老师傅们都愣了一下,随即心中涌起巨大的狂喜!
林厂长反应还算快,他赶紧从那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里,手忙脚乱地翻出几份事先准备好的、印有中英文基本参数和夏朵北京办事处联系方式的简易资料页,一边分发,一边努力稳住声音回答:
“价格……价格要根据具体规格、树种和数量来详细核算,我们这边有参考价目表……”
“样品和色板我们带了一些,各位可以看看……”
“起订量……产能……这个我们需要根据您的具体需求来评估,我们厂刚完成了设备升级……”
老书记见状,立刻示意两位稍微年轻些、在厂里也跑过供销的工友上前帮忙,分担回答和记录的工作。
他自己则站在那些地板和家具小样旁边,用最直观的方式——指着实物,讲解选料、榫卯、打磨的关键之处,用实打实的东西来增强说服力。
小小的展位瞬间变成了全场的焦点。普通话、粤语、英语、还有听不懂的其他语言交织在一起,夹杂着计算器的按键声、笔记本上记录的沙沙声、以及样板被拿起放下的轻响。
远处,“凤凰”、“蝴蝶”等展台的工作人员也不禁再次向这边投来目光,这一次,目光中少了几分好奇,多了几分惊讶——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木头厂好像还真有点东西啊?
然而这还不管完,就在林厂长与老书记努力应付那些询价的客户时,会场入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和喧哗。
“快看!那边!”
“哎呦!那不是……?”
“是大明星!是大明星啊!”
人群像被磁石吸引般,朝着入口方向涌动、张望,嗡嗡的议论声迅速蔓延开来。
林厂长和老书记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打断了。他们顺着众人的视线,有些茫然地朝入口望去。
只见一群人正簇拥着两个年轻人,从宽敞的入口处信步走了进来,所到之处,人群自然分开一条通道,无数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
走在前面的那个,顶着一个锃亮的光头,脸上带着他标志性的、有点狡黠的笑容,边走边好奇地左右张望,不时和身边的人说笑两句,神态轻松自然。
紧跟在他身旁的,是一位身材挺拔、相貌极其英俊的男子,剑眉星目,气质温文又带着点洒脱,脸上也挂着和煦的微笑。
这两个人的组合,出现在以商业交易为主的广交会现场,显得格外突兀,却又散发着一种奇特的吸引力。
林厂长眯着眼,使劲瞧了瞧。老书记也推了推老花镜。两人都觉得这光头和这英俊后生……怎么越看越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还是他们身边的一个年轻的工人惊呼,才让林厂长跟老书记反应了过来。
“我的天!林厂长!老书记!快看!是陈佩斯!还有朱时茂!电视上那个!演《吃面条》的,给咱们广告的!他们怎么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