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北京，医科大学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已落了大半
。刚结束生理学课程的陈平，抱着厚厚的教材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正盘算着是去图书馆还是直接回宿舍，就听见一个清脆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叫他：
"陈平！"
他回头，只见一个女生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穿着件浅色的棉外套，围巾把半张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
陈平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涌上一阵难以抑制的惊喜。
自从入学认识琪琪以来，一直是他想方设法找机会接近这个来自青岛、性格开朗又带着点傲气的姑娘，约她一起去图书馆、参加社团活动，甚至只是简单地在校园里散步，十次里有八次都会被婉拒。
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竟然主动来找他？
"张佳琪同学？"陈平赶紧快走两步迎上去，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自然，"刚下课？找我有事？"
"嗯，"琪琪点点头，露在围巾外的眼睛弯了弯，像是在笑，"你要去食堂吗？一起？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去！当然去！"陈平几乎是脱口而出，生怕她反悔似的。
他强压住内心的狂喜和疑惑，故作镇定地和琪琪并肩朝食堂走去，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地猜测着：她找我到底要说什么事？
走进人头攒动的学生食堂，一股混合着白菜、土豆和蒸馍的熟悉气味扑面而来。
正值饭点，十几个打饭窗口前都排着长队，学生们手里拿着铝制饭盒和搪瓷碗，叮当作响。
墙壁上挂着白底红字的价目表，上面用规整的毛笔字写着：
“馒头：2分/个（粮票2两），米饭：5分/碗（粮票4两），白菜炖粉条：8分，红烧肉：3角5分（需肉票）……”
作为国家重点大学的学生，首都医科大学的学生每人每月有25元伙食补助和32斤粮票。
大部分学生都把自己一天的伙食费控制在5毛左右，早餐馒头稀饭，午餐一荤一素，晚餐简单对付。
陈平抢着用饭票打了两个好菜——一份红烧肉，一份番茄炒蛋，又买了四个馒头和两碗小米粥，花了将近一块钱。
这在学生里已经算是非常"奢侈"的一餐了。
两人在靠窗的角落找到位置坐下，陈平把红烧肉往琪琪那边推了推，这才小心翼翼地问："琪琪，你今天找我是......？"
琪琪看了看周围喧闹的环境，压低声音说："是我哥让我找你帮忙。之前你不是说你叔叔在春晚导演组工作么？"
陈平一听是这事儿，眼中期待的光芒明显黯淡了几分，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原来是为了这个才主动找自己吃饭。但他很快调整好情绪，认真地问："是，我叔叔确实在导演组。家栋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琪琪见他态度诚恳，便继续说道："我哥他们合作社，就是生产'雪峰'滑雪服和'夏朵'羽绒服的那个，前阵子联系了陈佩斯和朱时茂两位老师，排了一个叫《吃面条》的小品，已经通过广告部王主任报上去了。但我哥心里没底，想请你帮忙问问你叔叔，能不能在评审时多关注一下这个节目？"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就是帮忙递个话，让导演组的领导知道有这么个节目，不用特别照顾，一切都按节目质量来。"
陈平听完，虽然对不是私事有些失落，但还是立即点头："这事好办。我叔叔平时最疼我了，我周末回家就跟他说。一个小品节目，又不是要走后门，就是让他留意一下，这个忙他肯定会帮的。"
他看着琪琪，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不过琪琪，为了一个节目，你哥这么上心啊？"
琪琪咬了口馒头，笑着说："我哥说，要是这小品能上春晚，比打多少广告都管用呢！"
陈平听得一脸困惑，扶了扶眼镜："这小品和卖衣服......有什么关系？在节目里提产品名字吗？那不太合适吧？"
"具体我也说不清楚，"琪琪摇摇头，"我哥就说他们想了个特别巧妙的办法，能让观众在看节目的时候自然就看到他们的衣服。反正这个节目是他跟陈佩斯、朱时茂老师一起反复打磨的，应该对宣传'夏朵'羽绒服有好处。"
陈平虽然还是不太理解这种新颖的宣传思路，但听到是琪琪哥哥重视的事，便认真地点点头："我明白了。放心吧，周末回家我就跟叔叔说这事。"
他说着，把自己饭盒里的红烧肉又往琪琪那边拨了些："你多吃点，最近天气冷，需要补充营养。"
琪琪看着堆成小山的菜，连忙摆手："够了够了，我哪吃得了这么多！你自己也吃啊，这红烧肉可是你用肉票买的，多珍贵啊。"
陈平张了张嘴，想把"家里其实不缺这些"的话咽了回去。
作为部队大院里长大的孩子，他确实很少为肉票粮票发愁，但此刻说出来反倒显得炫耀。他只好笑笑："没事，你正在长身体呢。"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陈平找了个新话题："琪琪，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毕业后直接工作吗？"
"我想继续读博士。"琪琪放下筷子，眼睛亮晶晶的，"我哥说了，只要我愿意学，他就一直供我读下去。还说以后有机会，要送我去国外做研究，学习最先进的医学技术。"
这话让陈平心里一震。他原本想着毕业后靠着家里关系进个好单位，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够了。
但此刻听着琪琪的志向，看着她谈起未来时发光的脸庞，他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太狭隘了。
"去国外啊..."陈平喃喃道，随即挺直了腰板，"那我也得加把劲了，不能落后太多。"
琪琪闻言，仔细打量了他一下，忽然笑起来："我说呢，最近在图书馆老看见你。以前你可是一下课就往篮球场跑，现在居然也肯安安稳稳坐着看书了？"
陈平被她这么一说，顿时有点不好意思，耳根微微发红，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掩饰窘态："也...也没有经常去。就是觉得，确实该好好学习了。"
他没好意思说，最近每次去图书馆，其实都存着能"偶遇"她的心思。
虽然十次里最多能碰上一两次，但光是想到可能遇见她，就足以让他在图书馆待上一整个晚自习。
"这是好事啊，"琪琪没察觉到他微妙的心思，真诚地说，"你基础那么好，要是真用起功来，肯定能取得好成绩！"
窗外，北医的梧桐树在冬日寒风中轻轻摇曳，食堂里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窗户。
陈平看着对面女孩认真的模样，第一次对"未来"这个词有了新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