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刘启英执意要请张家栋吃饭。
“张同志——您大老远从青岛过来,给我们带来了这么大的支持,不能就这么走了。”刘启英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少有的热情,“我们这儿虽然条件简陋,但附近有家小馆子,做的炸酱面还不错。您要是不嫌弃,咱们去那儿坐坐,边吃边聊。”
张家栋也不推辞,笑着点了点头:“刘同志您太客气了——那就叨扰了。”
一行人出了传达室,沿着胡同走了不到两百米,拐进一条窄巷子,在一家连招牌都没挂的小面馆前停了下来。店面不大,也就五六张桌子,但收拾得干净利落,灶台上的大铁锅正冒着热气,一股浓郁的酱香味扑面而来,让人闻着就饿了。
刘启英一进门,就朝灶台那边喊了一声:“老板——今天有贵客!把你那些拿手的好菜,都端上来!”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北京,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听到刘启英的声音,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刘启英脸上扫了一下,又落在他身后那个生面孔的年轻人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眼,脸上立刻绽开一道热情的笑容:
“得嘞!刘工您开口了,那还能含糊?您几位稍坐——我这就给您张罗!”
说着,他转身进了后厨,不一会儿,就听见里头传来案板“笃笃笃”的声响,紧接着是热油下锅的“滋啦”声,一股浓郁的葱香和酱香混合着热气,从厨房里飘了出来,弥漫了整个小店。
不到一刻钟的工夫,菜就陆陆续续端上来了。
先是两盘切得薄厚均匀的酱牛肉,码得整整齐齐,淋上一层香油,撒上一把香菜末,红亮亮的,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紧跟着是一盘拍黄瓜,蒜泥和醋的香味混在一起,清爽开胃。然后是几碟小菜——芥末堆、糖蒜、辣白菜——都是地道的北京味儿。
最后,老板亲自端上来一个大砂锅,盖子一掀,一股白腾腾的热气裹着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是一锅炖得酥烂的红烧牛腩,汤汁浓稠,肉块在砂锅里微微颤动着,表面泛着一层油亮亮的酱色,里面还滚着几块白萝卜,吸饱了肉汁,晶莹剔透的。
“来来来——刘工,各位同志,尝尝我的手艺!”老板把砂锅往桌中央一放,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呵呵地说,“这牛腩是早上刚送来的,炖了两个多钟头,火候正好!您几位慢用,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招呼!”
刘启英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牛腩放进张家栋碗里:“张同志——您尝尝,这家店的牛腩是招牌,老板的手艺,方圆几里都找不出第二家来!”
张家栋也不客气,夹起来咬了一口——牛腩炖得酥烂入味,酱香浓郁,肉质软糯却不失嚼劲,裹着浓稠的汤汁,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股温润的回甘。他忍不住点了点头,由衷地夸了一句:“确实地道!”
刘启英见他满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端起酒杯,朝张家栋举了举:“张同志——来,我敬您一杯!感谢您大老远从青岛跑过来,给我们带来了这么大的支持!”
张家栋连忙端起酒杯,与刘启英碰了一下:“刘同志您太客气了——应该是我感谢你们才对。”
两人一饮而尽。
酒杯刚放下,旁边的张祖祥就端着酒杯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几分科研工作者特有的不善言辞的局促,举着杯子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
“张同志——我嘴笨,不会说那些漂亮话。我就一句话——您放心,这个系统,我们一定给您做好!”
说完,他仰头一口干了,杯底朝下,冲张家栋亮了亮,然后坐下了。
张家栋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些搞科研的人,平时在技术问题上可以滔滔不绝地讲上几个小时,可真到了酒桌上,却连一句客套话都说得磕磕绊绊的。可正是这种不善言辞的笨拙,反而让他觉得格外真诚。
他连忙也把杯里的酒喝完,放下杯子,朝张祖祥拱了拱手:“张工——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紧接着,小刘也端着一杯酒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络劲儿:“张厂长——我敬您一杯!我虽然就是个跑腿打杂的,但以后您那边有什么需要传话的、跑腿的,尽管吩咐!我肯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
“好!”张家栋笑着与他碰了一下杯,也一口干了。
然后是小赵,然后是老王,然后是那两个蹲在门槛上、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的年轻技术员——一桌人,轮番上阵,端着酒杯,一个接一个地来给张家栋敬酒。
几杯酒下肚,张家栋的脸微微泛红,胃里暖融融的。他放下酒杯,目光在桌边这些人脸上缓缓扫过——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带着被酒精熏出来的红晕,目光里带着一种简单的、毫无保留的热情和信任。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五十万,花得有点少了。
坐在对面的张祖祥,这时候已经喝得脸上泛起了两团酡红。他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放下筷子,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张家栋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酒意熏染过的、比平时更加直白的坦诚:
“张厂长——我跟你实话实说吧。”
他放下酒杯,两只手搁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里带着一种既是自嘲又是认真的复杂神色:“我们这些人——搞科研是一把好手,可搞经营,真是一窍不通。”
张家栋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张祖祥叹了口气,伸出三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公司开张这一个月,我们跟没头苍蝇一样,到处找项目。去过大厂,人家说‘你们一个刚成立的小公司,连个正经办公室都没有,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们?’去过小厂,人家说‘电脑是啥玩意儿?我们连电风扇都舍不得买,你让我花好几万买电脑?’”
他放下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现实磨得有些粗糙的疲惫:“跑了整整一个月,一个项目都没谈下来。别说项目了——连个正眼瞧我们的人都没几个。”
他抬起头来,看着张家栋,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感激还是感慨的复杂情绪:“所以——张厂长,你今天来,二话不说,拿出五十万,让我们帮你搞系统。说实话,我们心里头,真是又高兴,又惭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高兴的是——终于有人愿意相信我们了。惭愧的是——我们这些人,搞了半辈子技术,到头来,连个像样的项目都找不到,还得让您从青岛专程跑过来,主动找上门。”
这话说完,桌上安静了几秒。
刘启英端着搪瓷缸子,沉默地喝了一口茶,没有说话,但目光里也带着几分同样的感慨。
杨宗纬坐在一旁,手里转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目光落在桌面上,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沉稳而坚定的力量:“老张说得对——我们确实不懂经营。可不懂,可以学。”
他转过头来,看着张家栋,目光里带着一种郑重:“张厂长——您这五十万,不只是给我们送来了一笔订单。您给我们送来的,是一个机会,一个让我们这些搞技术的人,能真正把技术变成产品、把产品变成生意的机会。”
张家栋听完,放下茶杯,目光在桌边这些人脸上缓缓扫过,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诚恳:
“张工,刘工,杨工——你们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出这五十万吗?”
桌上的人都抬起头来看着他。
“因为我相信一件事。”张家栋的目光沉静而笃定,“技术,是能让一个企业、一个行业、甚至一个国家,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东西。你们现在做的这件事——让电脑能处理汉字,让普通人都能用上电脑——将来一定会改变整个中国的企业管理方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出这五十万,不是施舍,也不是同情。我是觉得——你们值得!”
这话说完,桌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张祖祥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没有动弹。他放下酒杯,摘下眼镜,用两根手指捏了捏鼻梁,再戴上时,眼眶里竟然隐隐有些发红。
“张厂长——”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酒精和感动共同浸泡过的微微沙哑,“我搞了半辈子技术,从‘757’大型计算机,到现在的汉字系统,见过的人不少,听过的话也不少。可像您这样——第一次见面,二话不说,拿出五十万,还说‘你们值得’的——我活了四十多年,还是头一回遇到。”
他端起酒杯,一仰头,把杯里的酒喝了个干净,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目光里带着一种被点燃的热度:“就冲您这句话——这个系统,我们不仅要给您做好,还要做到最好!”
刘启英也放下搪瓷缸子,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少有的郑重:“张厂长——您既然这么信任我们,那我们也不瞒您了。我们现在的处境,确实比您想象的要难得多……”
他顿了顿,从桌上拿起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透过烟雾看着张家栋:“您刚才也看到了,我们这间传达室,十一号人,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可这些都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我们正在搞的那个汉字输入系统,卡在一个关键的地方,已经好几天没进展了。”
张家栋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卡在哪儿了?”
刘启英把烟夹在手指间,伸出另一只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汉字输入的问题。我们现在试了两种方案——拼音,好学,但同音字太多,打一个‘yi’出来,屏幕上蹦出一百多个字,用户得一个一个翻,一个一个找,效率太低。五笔,打字快,但学习门槛太高,普通用户根本记不住那些字根口诀。”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现实堵在墙角里的无奈:“我们想要找一条中间的路子——既能让普通用户快速上手,又能保证打字速度——可找了一个多月,就是找不到。”
杨宗纬也点了点头,补了一句:“我们现在最头疼的就是这个——拼音输入法,用户打完拼音以后,面对那一大串同音字,得一个一个翻页找,选中了再确认。光是选字这一步,就比打字本身还费时间。要是能有一种办法,让用户打完拼音以后,系统能自动把最常用的那个字排在第一位,甚至能根据上下文,猜出用户想打的是哪个字——那效率就能提高一大截。”
张家栋端着茶杯,听到“根据上下文猜出用户想打的是哪个字”这句话时,手忽然顿了一下。
他的脑子里,像是有一道闪电划过。
联想输入法。
他前世在历史资料里读到过——那是九十年代初期,国内一家软件公司开发出来的技术。它的核心思路很简单:当用户输入一个字的拼音时,系统不仅会列出所有同音字,还会根据用户刚刚输入的上一个字,自动把最可能搭配的字排在前面。
比如,用户打了“电”字,再打“nao”的拼音时,系统会自动把“脑”字排在第一位,而不是“闹”、“挠”、“瑙”这些不相关的字。因为“电脑”这个词,是用户最可能想打的。
这个思路,放在今天看来,似乎再普通不过了。可在1984年的中国,这个想法,还从来没有被人系统地提出来过。
张家栋放下茶杯,目光在桌面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带着几分试探的语气,缓缓说了一句:
“刘工,杨工——我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你们听听看,有没有道理。”
刘启英和杨宗纬对视了一眼,都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专注地看着他。
“你们刚才说,拼音输入法最大的问题,是打完拼音以后,同音字太多,选字太慢。”张家栋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那——如果换个思路呢?”
“什么思路?”刘启英微微前倾了身子。
“用户打字,不是孤立地打一个字,而是打一整句话。”张家栋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比如,用户想打‘电脑’这个词——他先打了一个‘电’字,然后打‘nao’这个拼音。如果系统能根据他刚刚打出来的那个‘电’字,自动判断出——用户既然已经打了‘电’,那接下来最可能打的字,就是‘脑’,而不是‘闹’、‘挠’、‘瑙’这些不相关的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甚至,如果系统能记住用户常用的词汇——比如,一个做会计的人,经常打‘报表’、‘账目’、‘库存’这些词,那当他打‘报’字的时候,系统就能自动把‘表’字排在第一位——这样,选字的时间,是不是就能大大缩短?”
话音刚刚落下,桌上就瞬间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