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启英和杨宗纬听到张家栋的话，都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
张家栋也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伸出五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报出了一个让两人都傻住了的数字：
“五十万。”
他说得很轻，很稳，像是在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数字。
可这两个字落在那间狭小的传达室里，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刘启英端着的搪瓷缸子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五十万。
那不是五百，不是五千，不是五万——而是足足五十万！
在1984年，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能在北京二环内买下一整栋四合院，能顶一个中型国营工厂全厂工人一整年的工资，能让他们这间破传达室里的十一号人，接下来好几年都不用为经费发愁……
杨宗纬的反应比刘启英快一些。
他站起身来，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直直地落在张家栋脸上：
“张同志——您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张家栋迎着杨宗纬的目光，笑着说道，“只要你们能帮我搞定这套系统，五十万，我们合作社一分不少地付。付款方式可以商量——可以分期，也可以先付定金，等系统交付验收以后，再付尾款。”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后续的维护、更新、功能调整，费用另算。”
杨宗纬听完，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和刘启英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只有一种被巨大的机遇砸中之后的惊喜。
“张同志——这个任务，我们接了！”
杨宗纬和张家栋的两只手在半空中紧紧握在一起。
可握手的热乎劲儿还没过去，杨宗纬脸上的表情就忽然僵了一下——他松开手，转过头，和刘启英又对视了一眼，这一回，眼神里多了一丝微妙的不自在。
刘启英也反应过来了，干咳了一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放下，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声音里带着几分尴尬：“那个……老杨，咱们刚才是不是答应得……有点太草率了？”
“嗯……”杨宗纬也摸了摸鼻子，语气里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讪讪，“是有点……连个正式的合同都没有，连人家的需求都没完整听完，就拍板答应了……”
两人站在那间破传达室里，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了目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既尴尬又好笑的气氛。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门口没出声的小刘，忽然嘿嘿一笑，大步走进来，一拍巴掌：
“刘哥！杨哥！你们别在这儿瞎琢磨了！这么好的事儿，上哪儿找去？人家张同志大老远从青岛专程跑过来，五十万的大单子，你们俩拍板定了，那是本事！不是草率！”
他转过身，朝门外大步走去，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兴奋劲儿：“你们等着——我这就把大伙儿都叫来！这么大的事儿，得让大家都知道知道！也让大伙儿看看，咱们这破传达室，今天可是来了贵客了！”
他话音未落，人已经蹿到了门口，一溜烟跑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噔噔噔”地响起来，由近及远，紧接着就听见他在院子里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老王！老张！小赵！都别忙活了！快来传达室！有大好事儿！天大的好事儿！”
刘启英和杨宗纬站在屋里，听着外面小刘那大嗓门儿，又对视了一眼，这回眼神里没了尴尬，只剩下一阵忍不住的笑意。
杨宗纬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既是无奈又是欣慰的意味：“这小子……嘴上没个把门的，可关键时刻，倒是挺会来事儿。”
刘启英也忍不住笑了，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凉茶，咂了咂嘴：“可不是嘛——要不是他刚才催着咱们把人家请进来，说不定咱们现在还站在门口跟人家大眼瞪小眼呢。”
两人这么一说，都笑了起来。
原本因为仓促答应而有些尴尬的气氛，被小刘这一嗓子冲得烟消云散。
不到一刻钟的工夫，能来的人都来了。
王树和端着搪瓷缸子，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进门就看见屋里多了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又看见桌上摊着的那沓单据，目光里带着几分询问，落在刘启英身上：“老刘——什么情况？我听说有大好事儿？”
张祖祥也跟在后面走了进来，手里还攥着一卷没来得及放下的技术图纸，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小刘在院子里喊得跟过年似的——到底出啥事儿了？”
小刘跟在最后面，笑嘻嘻地走进来，一手搭在门框上，朝屋里努了努嘴：“王工，张工——你们自己问刘哥和杨哥，我可不敢抢他们的功劳。”
刘启英笑着摆了摆手，把张家栋介绍给了在场的人。
张家栋一一与众人握手，目光在这些未来将在中国计算机产业史上留下名字的人脸上缓缓扫过——
王树和，戴着银框眼镜，目光沉稳，说话不急不缓，是这家公司的主心骨，后来被称作“中国计算机产业的奠基人之一”。
张祖祥，技术底子扎实，面容清瘦，目光专注，后来带领团队攻克了汉字系统最核心的技术难题。
还有站在门口的小刘，年轻，机灵，浑身带着一股子使不完的劲儿，后来成了公司最得力的骨干之一。
还有那两个蹲在门槛上、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的年轻技术员——他们也许现在还不知道，几年后，他们参与开发的这个系统，将改变中国计算机产业的走向。
张家栋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前世在网上的资料里读到过这些人的名字，读到过这家公司从一间传达室起步、最终成长为国内计算机产业巨头的故事。可那些文字，终究只是文字。而此刻，他站在这些人面前，看着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挤在这间四面漏风的破屋子里，眼睛里有疲惫、有困惑、有好奇，却唯独没有怀疑和退缩。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五十万，花得实在是太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