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是谁!”小刘站直了身子,喘匀了气,用手朝门外指了指,“一个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岁出头,穿得挺利索的,说要找你们俩。我说我们公司刚起步,连个产品都还没有呢,问他有什么事,他也不说,就说要见你们当面谈。”
杨宗纬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眉头也拧了起来:“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咱们公司才成立一个多月,连个正式的招牌都没挂出去,谁会找上门来?”
“我也不知道啊!”小刘挠了挠后脑勺,也是一脸茫然,“我跟他说了,我们这儿还没开始卖东西呢,他就笑了笑,说他知道。说他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跟你们聊点事的。”
刘启英和杨宗纬又对视了一眼。
“走吧,去看看。”杨宗纬拍了拍手上的灰,率先朝门口走去。
刘启英跟在他身后,心里也犯了嘀咕——他们这家公司,一穷二白,连个像样的办公地点都没有,就窝在这间四处漏风的传达室里,连产品都还没搞出来,谁会找上门来?而且还是点名要找他和杨宗纬?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传达室,穿过那条窄窄的走廊,来到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
那人看起来确实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子翻在外面,脚上踩着一双半旧的皮鞋,虽然不算新,但擦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门口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整个人挺拔而从容,像是一棵在冬天的寒风中依然站得笔直的白杨树。
他看见刘启英和杨宗纬走出来,脸上立刻浮起一道温和而笃定的笑容,不等他们开口,便主动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和从容:
“您好——请问是刘启英同志和杨宗纬同志吧?”
刘启英和杨宗纬都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由杨宗纬先伸出手去,握住了那只伸过来的手:“我是杨宗纬——这位是刘启英。请问您是……?”
那年轻人握了握杨宗纬的手,又转向刘启英,同样郑重地握了握,然后松开手,后退了半步,用一种不卑不亢的语气,清晰地报上了自己的身份:
“杨同志,刘同志——我叫张家栋,从青岛来的。”
刘启英和杨宗纬面面相觑,彼此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青岛?他们跟青岛那边从来没有过任何业务往来,一个从青岛来的年轻人,怎么会找到他们这间刚刚成立、连招牌都没挂出去的公司来?
还是小刘站在一旁,看出了两位领导的尴尬,连忙上前一步,笑着打了个圆场:“刘哥,杨哥——外头冷,要不先把这位张同志请进屋里坐下慢慢说?站在门口也不是个事儿。”
“对对对——”杨宗纬率先反应过来,侧身让开门口,朝屋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张同志,屋里坐,屋里坐。我们这地方简陋,您别见怪。”
“杨同志您太客气了。”张家栋笑着点了点头,跟着杨宗纬和刘启英走进了那间传达室。
一进门,张家栋的脚步就微微顿了一下。
屋子大约也就十几平方米,水泥地面坑坑洼洼的,墙角还残留着没有彻底清理干净的蜘蛛网。窗户玻璃倒是擦得挺亮,可窗框上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头。屋里空空荡荡,最显眼的家具就是三张长条板凳和一张缺了一条腿、垫着几块砖头的旧桌子。
桌上摊着一堆密密麻麻的代码草稿纸,几支秃了头的铅笔散落在纸堆里,旁边还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泛起一层薄薄的茶垢。
墙上钉了一颗钉子,挂着一块小黑板,黑板上写着几个粉笔字:
“技术先进、质量可靠、价格合理、信守合同……”
——字迹力道十足,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精气神。
刘启英见张家栋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脸上不由得浮起一丝不好意思的神色,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张同志——您也看到了,我们这地方,实在寒酸了些。说是公司,其实就是一间传达室改的。连张像样的办公桌都没有,让您见笑了。”
杨宗纬也站在一旁,虽然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里也带着几分同样的局促——他们这间屋子,跟外面那些窗明几净、气派十足的办公楼比起来,确实寒碜得不像话。
可张家栋却只是笑了笑,目光在那块小黑板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
“刘同志——您别这么说。”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环顾了一遍这间狭小简陋的传达室:
“你这们这公司可不简单……”
刘启英和杨宗纬又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困惑,他们整个公司忙了几个,全部资产就只有这间破屋子,有什么不简单的?
可张家栋没有多做解释。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回忆起了未来十几年以后的情景——
在很多很多年以后,当人们追溯中国计算机产业的历史时,他们会发现,这个行业的起点,既不是那些气派的写字楼,也不是那些挂着金字招牌的大公司,而是这间不到二十平方米、四面漏风、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的传达室。
而眼前这两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面容憔悴却目光亮得像两盏灯的中年人,就是那个时代的开拓者。
他们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正在创造什么,可张家栋知道。
张家栋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种感觉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沉甸甸的敬意。
他收回目光,在刘启英拉过来的那张长条板凳上坐了下来,把手里的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这两位比他年长许多的中年人,语气诚恳地说道:
“刘同志,杨同志——我今天从青岛专程过来,是有件事,想跟两位聊聊。”
刘启英和杨宗纬对视了一眼,各自在旁边的长条板凳上坐了下来。刘启英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放下,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和审视:“张同志——您请说。”
张家栋没有急着开口。他先伸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烟盒,递过去:“两位抽不抽烟?”
杨宗纬摆了摆手:“不抽。”
刘启英倒是没客气,接过来抽出一根,在桌上磕了磕,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透过烟雾看着张家栋:“张同志,您是从哪儿知道我们这儿的?”
张家栋也不绕弯子,直接说道:“是省轻工业局的技术科的一位工程师介绍我来的。他姓李——李工。之前我去省里参加一个‘企业管理现代化’的座谈会,李工在会上提到了你们计算所正在搞的项目,说你们是国内最早一批研究计算机汉字信息处理技术的,还特别提到了刘同志和杨同志两位的名字。”
刘启英听完,点了点头,吸了一口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追问。
张家栋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他当然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这番话,三分真七分假。省里确实有个姓李的工程师,也确实是搞技术推广的,可人家压根儿没提过什么计算所。
这些话,都是张家栋根据自己前世了解到的信息,加上一些合理的推测,临时编出来的。
可刘启英和杨宗纬显然不知道他到底参加过多少会、见过多少省里的工程师,倒也没有深究。
张家栋见时机差不多了,便不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把话题引向了正题:
“刘同志,杨同志——我今天专程从青岛过来,其实是有一件要紧的事,想请两位帮忙。”
他说着,把帆布包彻底拉开,从里面掏出一沓厚厚的表格和单据,摊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桌子上。纸页哗啦啦地铺开,有订单登记表、库存清单、生产排期表,还有一些手写的发货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有些地方涂了又改,改了又涂,纸边都磨得起了毛。
“这是我们合作社最近一个月的销售数据。”张家栋用手指在那些单据上点了点,“两位可以看看——光是青岛本地,上个月就卖掉了六百多台冰箱,加上周边县市和省城济南那边的订单,总共卖出去了一千二百多台。我们合作社下面有服装厂、有运输队,还跟县里的罐头厂、冷饮厂有销售合作,每一条线都有自己的订单、自己的库存、自己的发货计划。”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诚恳而郑重的神色:“以前订单少的时候,用算盘、用账本、用人工,还能勉强应付。可现在不行了——订单量翻了十几倍,销售科的小姑娘们每天加班到晚上七八点,还是忙不过来。订单要跟库存对得上,库存要跟生产计划对得上,生产计划要跟原料采购对得上——这是一整条链子。链子上有一个环节脱节,后面全都得跟着乱。”
刘启英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上那些单据上,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所以——你是想让我们帮你解决这个问题?”
“对。”张家栋点了点头,语气笃定,“我现在急需一套订单管理系统——用电脑来管订单、管库存、管生产计划。什么时候来了订单,在电脑上一登记,库存自动扣减,生产计划自动排期,发货单自动生成——各个环节的人,只要看一眼电脑,就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什么时候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问题是——我跑遍了青岛,从市轻工业局到科学院海洋研究所,打听了一圈,根本找不到能开发这种系统的人。青岛那边,现在能熟练操作电脑的人,满打满算不超过五个。会写程序的,一个都没有。”
杨宗纬听到这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刘启英把烟头摁灭在桌上的搪瓷缸子里,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所以——你就找到我们这儿来了?”
“对。”张家栋迎着刘启英的目光,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李工跟我说过,你们是国内最早一批研究计算机的专家,帮我搞一套订单管理系统,应该不是难事吧?”
刘启英和杨宗纬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念头——这个活,确实不算难。
跟汉字系统比起来,一套订单管理系统,在技术难度上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汉字系统要解决的是几万个汉字如何在只有640KB内存的电脑里存储、输入、显示的问题,那是从零到一的突破。而订单管理系统,说白了就是数据库的增删改查——把数据存进去,按照条件查出来,再按照规则算出来,仅此而已。
以他们的技术底子,真要搞这套系统,并不是什么难事。
可刘启英沉吟了片刻,还是放下了搪瓷缸子,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审慎和真诚混合的意味:“张同志——您说的这个系统,确实不难。以我们的技术能力,搞出来不是问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为难:“可问题是——这个系统开发出来以后,不是一锤子买卖。您要让它真正用起来,后续还得不断更新、维护、根据实际使用情况调整功能。这些活儿,都得有人一直跟着。再加上前期的开发时间——我们这边现在人手非常紧张……”
他话还没说完,张家栋就笑了。
“刘同志,钱,不是问题!”